Anarchy.

The world is never tranquil,and so are we.

【網王】鄉愁(謙光)





鄉愁(謙光)


※十二國記パロ
※長文慎入






他的麒麟總是眺望著雲海。

偶爾他在夜裡起身,獨自走過那偌大的宮殿,長廊裡跫音作響。停下腳步,露台上那倚著石欄的少年身影,總不自覺的攫去他的目光。

如火山黑曜石般的眼,總是靜靜地、默默地、淡淡地望著月夜下的銀白雲浪,聽那若有似無的潮聲打在耳際,任寶州國沁涼似水的夜風席捲起他一襲黑袍。

他曾經想,究竟是什麼讓他的麒麟露出那樣的眼神,宛若要望穿秋水。他卻每每在望進少年深邃的眼瞳時,欲言又止地噤了聲。或許是下意識地知曉,那絕非他會想聽見的答案。




「靠海的三個州都需要修築新的堤防,才能夠抵擋今年預估會較強的降雨,不過國庫預算有限,技師人手也不足,恐怕難以同時建好三座長堤……主上,您有在聽嗎?」蓄著黑色長髮的少年從文件中抬起頭,發現麥色短髮的青年半闔上眼,規律地點著頭,手上的毛筆晃著晃著,在文件上留下不少污漬。黑髮少年翻了個白眼,低聲吼道:「主上!」

「嗚哇,我醒著、我醒著,我沒睡!」睜眼說瞎話的青年立刻挺直了腰桿,發現紙張上黑斑點點,蓋過他不久前才納好的朱印,一雙藍的跟冬日凜空似的眼望向他的麒麟,笑得有些尷尬:「抱歉,光。實在太累了,所以就不小心打了個瞌睡……」

「還煩請主上好好振作。」攤開手上卷宗,寶州國的黑麒平淡地責備了自己的主人一聲。保麒有別於其他麒麟的不只是他的一頭烏絲,更是他對待現任王辛辣的態度,經常讓登基才短短五年的年輕保王大嘆吃不消。

「雨季只剩下三個月不到,不僅有沿海的堤防工事要忙,去年平原區域被大水沖壞的水利設施也得整治。去年因為暴雨災情讓農田重創,仍有許多災民仰賴援助,但提供糧食的幾個州對此頗有微詞……主上!」

眼見謙也在對方的斥喝下硬是撐起了厚重的眼皮,忙不迭地道歉。謙也疲倦地按揉著雙眼,眼中的血絲與眼眶下那圈青黑怎麼樣也藏不住──這也難怪,登上王座才五年,之前只不過是個鄉下大夫的青年卻得學習怎麼扛起一國之君的重任,整頓這個荒蕪二十年的國家,說不累肯定是騙人的。

光淡淡地注視著他的王半晌,別過頭,輕輕嘆息。

「先休息一下子吧,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負責輔佐王的仁獸一邊整理身邊文件一邊說道。

謙也停下手上動作,抬起頭,望向少年的眼裡滿是不悅,讓光不禁有些驚訝──畢竟這位王一向以好脾氣著稱。

「我說你啊,可不可以不要老是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皺眉,黑麒疑惑地詢問:「主上所說的是什麼意思?」

撓起一頭接近暗金色的麥色髮絲─他知道這是他的王在心情煩躁時的習慣動作─謙也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就是你剛剛的那個眼神,你沒感覺嗎?」

「你總是那個樣子,你的眼神,還有嘆息。就好像在說我怎麼又讓你失望了一樣,就好像在指責我怎麼連這些小事也做不到一樣!」

「我並沒有……」

「我不是先王,沒辦法跟他一樣厲害!別隨便就對我有所期待啊!」謙也拍桌站起,狠狠地朝光怒吼,一字一句全是他累積許久的心聲,露骨的情緒衝撞上纖細的黑髮少年,讓一向成熟冷靜的光刷白了臉。

少年抿著唇,一言不發地奪門而出,謙也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呼喚著麒麟的名─他為他的半身所給予的愛稱─飛也似地追出走廊,卻只見到對方迅速地拐過彎、奔下樓梯、衝進宮裡專屬他的房間。麒麟重重甩上門,任謙也拍打著門板怎麼呼喊也不給回應,只換得經過的宮女與侍衛又驚又疑的眼神。




「我搞砸了……」趴在桌上,謙也頹喪的模樣,論誰看了都難以把這要死不活的男子與王的形象連接在一起。戴著綠色頭巾的男人白了他一眼,毫無王專屬的貼身侍衛形象;另一旁的眼鏡男子則不疾不徐地斟了三盞溫茶,頓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雅烏龍香。

抓起一個酥餅往嘴裡塞,裕次沒好氣地問:「好啦,你這次又幹了啥?」

「……叫他別老是拿我跟先王比較。」趴在桌上,謙也知道自己錯了,卻又有些不願承認地嘟囔著:「我也知道我跟先王不一樣,我笨的多,沒辦法像先王一樣什麼都做得又快又完美,但我實在忍受不了……光看我的眼神。」

他苦笑:「那樣失望的眼神,就好像在指責我怎麼沒能跟先王一樣完美似的。」

聽了年輕的王此番苦水,裕次與小春兩人瞬間臉色一沉。小春放下手中茶壺,半是責備半是心疼地看著謙也,緩緩地道:「謙也,在財前的面前是不能提先王的事情的,更何況說那種話。」

「我知道……我一講完就知道自己說了最不該說的話。」剛才財前一瞬間露出的臉色多麼受傷,仍狠狠地烙印在他心頭,熱辣辣地疼著。

啜了一口茶,謙也撫過青花紋路的瓷杯,望著琥珀色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不禁脫口問出他登基以來一直懷抱著的疑問:「為什麼光他……會這麼在意先王呢?」

像是沒預料到青年會突兀地提出這個疑問,裕次和小春兩人互看一眼,欲言又止,三人間頓時出現一段短暫的尷尬。然而謙也像是豁出去了,一雙碧眼直勾勾地鎖住自前前代王時期便在宮中任官的兩人,眼神十足認真。他必須知道真相,翻開那被史書修改過的過往,挖掘被眾人刻意掩藏起的昔日,唯有如此,才能移除他倆之間莫名的疙瘩,正視他與光的關係,無論是王與麒麟的,或是忍足謙也與財前光的。

「拜託你們了,我想知道先王跟光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春和裕次,這對歷經三任王、在荒陵宮共同走過數百年的文武搭檔,再次互看了一眼,裕次扁扁嘴,小春嘆了口氣,放下手中茶杯。他們老早料到會有這樣一天,眼前這位年輕的王會不顧一切尋找真實。

「好吧,我們就給你講講吧。」鏡片後的眼神,帶點懷念,又懷著一些惆悵,那正是憶起故人的神情。

「先王白石沒有被記載在史書上的那些故事。」




「先王白石,總而言之就是一位十分優秀的王。」重新溫了一壺熱茶,戴著眼鏡的資深文官感嘆道,雖說他不該在現在的王面前如此,但想起白石藏之介那個男人,小春仍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欽佩。

「文武雙全、容姿端麗。」裕次想起做為御前侍衛的他竟敗在先王的劍下,佩服神情間夾帶著慚愧。

「社交手腕了得,政治頭腦一流。」小春點點頭,憶起那青年如何大展長才,解決國內的叛亂與宮廷內混亂的政治鬥爭。

「棋琴書畫射弈樣樣都行──」「個性溫柔體貼從不擺架子──」

謙也黑著臉舉起手,忙不迭的制止兩人繼續說下去:「好了好了別再說了,再講下去同樣是王的我都要羞愧得無地自容。」

「在先王白石與台輔財前兩人英明的治理下,我等寶州國也終於迎來許久未有,穩定又富饒的三百餘年盛世……」

謙也略為不耐地皺眉:「這些我都知道,史書上有寫嘛。」

「我好奇的是,為什麼先王會在國力正盛,分明沒有失道的時候,毫無預警地自行宣布退位。」

自行退位對依靠麒麟才獲得不死之身的王來說,無異就是自殺。除非是麒麟患上失道病,有些王仍願為國家大局降下玉座,但即使綜觀十二國漫長的歷史,也鮮有王如此寬容大器。先王白石宣布退位時,寶國國力仍蒸蒸日上,黑麒的健康顯示白石完全沒有失道的可能,他突如其來的退位理由從未被記錄,宮廷裡壟罩的沉默與市井茶室裡鋪天蓋地傳頌的各式閒話成了反比,真相至今神秘的無人知曉。然而,王離開後肆虐國土的妖魔與天災已經讓人們不再深究白石退位的理由何在,只是怨聲載道著王的失信與不負責,並怪罪起選出那樣的王的財前。

「那是因為,」躊躇了一會,小春似乎是很不容易地才開口,眼神中夾帶著過於複雜的情緒:「白石他……」

「與一個普通人相戀了。」




「我還記得那是白石退位前一年的秋祭,他突然說難得的秋日大祭,想微服出巡去下界看看祭典成果如何。身為貼身侍衛的我當然也只能跟著一起下去。」裕次停頓了會,不滿的神情中,夾雜著一絲稱之為懊悔的情緒:「要是早知道後來會變成那樣,我打死也不會讓先王去下界與那個人相遇。」

『還挺熱鬧的嘛!』自在地闊步在街頭,一身布衣、裹著頭巾藏起一頭少見的亞麻髮,青年笑著停駐在路邊攤販前,饒富興味地看著自遙遠北國來的玉石:『這個不錯哇!裕次你要不要給小春帶上一個呀?』

『這種東西小春不曉得有幾百個了。是說少爺,這裡人太多了,我看咱們還是別久留吧。』

有點不置可否地笑笑,趨足望下一個攤位前去,還不忘撿起路邊孩童落下的玉珮,爽朗的笑換來少婦一陣羞澀。裕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量誰也絕想不到,眼前這名為了兩袋烤栗子跟攤販大叔殺價的人,便是統治這廣袤國度的主人,寶州國之王‧白石藏之介。裕次心底想,要是大叔知道眼前的人是雲上之人,還不把整車栗子全貢出來,是說白石也不會收就是了。

把剛殺價得手的栗子塞了一包給貼身護衛,兩人邊吃邊走出攤販區,鬧聲漸減,取而代之的則是不知從哪傳來的一陣敲鑼打鼓。轉過街角,忽地不遠處的廣場民眾們聚集著像一堵牆,尖叫聲、嘻笑聲、鼓譟聲伴著少聞的樂曲四起,令兩人也不禁升起好奇心趨步向前一探。

被人們包圍的空地正中央獨站著一名青年,魁梧的身型、捲曲的黑髮與一身古銅肌膚,在寶州國實屬少見,也不怪孩子們個個睜大著眼疑惑地看著他──又或許是因為,他臉上掛著的武將面具,更增添了一抹神秘感。

『是朱旌啊,這個季節很多呢。』看見青年後方的篷車,一瞬間捕捉到這群表演者的身分。裕次打了個哈欠,似乎對表演並不怎麼感興趣。

青年對觀眾們行禮如儀地掬了個躬,旋即身後的其他雜耍團成員執起樂器,激昂的樂曲如戰歌震耳欲聾地炸開,青年迅速扯開身上那滄桑的斗篷,露出藏在斗篷下預備好的兵器,伴著曲舞起劍來,而那凌厲的氣勢,讓武官的裕次也不禁予以讚許。一曲結束,青年一個移步,躲至背後的大樹後,僅只一瞬間,從樹幹後躍出的青年像變了個人:破舊的黑袍換成一席飄忽的素衣,手上的劍變為一只簫,兇悍的武將面具也被素白的女性面具取代。踏出的舞步隨著樂隊變優美的慢曲轉緩,吹奏的簫音如此哀愁,像迴盪在荒原峽谷中。曲畢,青年仰望著天,看似相當悲痛地將手中的簫拋下,隨即再次繞過大樹,再次演回初登場的黑袍武將,樂音的急促,搭配著青年慌亂的動作,讓觀眾們也不禁緊張起來。一個雙膝跪地,曲調忽地轉入悲痛,黑袍武將撿起被遺落在地的簫,不止地望向觀眾,那眼神像是要詢問,適才登場的白衣女子去哪兒了?眼見屏氣凝神的觀眾們並未給出答案,黑袍武將放下簫,抓起手邊劍,毫無猶豫地插向自己身子,好幾聲孩童的尖叫傳出,青年的身子緩緩倒下,為整齣短劇畫下句點。

觀眾們的沉默持續了一陣,直到青年動了動身,輕巧地站起,向四方觀眾再次掬了個躬致意,民眾們才毫不吝嗇地抱以熱烈的掌聲及打賞。在寶州國極為少見的單人戲劇以及青年精湛的表演技巧抓住了眾人的眼,秋季的寶國人絕不小氣,扔在青年腳邊的錢幣很快地成了堆,青年有禮地再次鞠躬,朱旌們的首領趁隙出來宣布本日表演結束,隔日請早,民眾們才三三兩兩地帶著笑容散去。

『挺有趣的戲曲嘛!』待民眾們離去,白石移步向前,不顧裕次的碎嘴,和那正在收拾道具的表演者搭話。

高大男子已褪下一身戲服,剩下一層看似飽經風霜的薄縷。他回過頭,輕輕地卸去黑衣武將的假面,在那粗糙面具後的是一張五官深邃的面孔,古銅色的膚與黑鑽般的瞳,跟色素淡白的白石可謂正正相反。

『很有趣的戲呢!在這兒很少瞧見單人的表演形式,你從哪兒來的?』

望向和他搭話的白石,黑髮青年邊收拾道具服裝,邊微笑答道:『我打南方來的,剛才表演的就是我老家的土戲。耳聞寶州國的秋祭頗負盛名,便跟同伴們一夥來看看。這可真不得了,我當朱旌這樣多年,還真沒見過這麼盛大的祭典!』

『決定了。』白石勾起嘴角,那笑容看的裕次渾身一冷,不祥的預感閃過:『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家做做食客?』

兩匹騎獸撕開雲,馳騁於夕陽西下的多彩天空,三人腳底下勉強可瞧見點點燭火點綴的街道。名喚千歲的戲子沒膽多向握住韁繩的青年問話,從對方的三白眼中不歡迎的訊息露骨地傳了過來,沉默的尷尬。幸虧沒多久千歲便在騎獸輕巧落地後獲得解脫,圍繞著他們的人身負銅甲,個個對他露出警戒或疑惑的眼神,卻對那邀他作客的青年畢恭畢敬的打緊。

在主人帶領下千歲踏進白石稱之為「家」的地方,當推開第一道門後,黑髮青年震驚於那寬闊的長廊、名貴的家具及鏡面般的玉石地板,赫然驚覺眼前這富麗堂皇恐怕不是別處,正是寶州國主人的居所──荒陵宮。

『你可沒跟我說你在宮裡任官。』有些無奈地向走在前頭的素色青年搭話,性好自由的他並不愛給達官貴人欣賞自己的藝術,寧可流浪街頭聽孩子們聲聲驚呼:『難不成你是要我給保王表演幾齣?』

領路人聽聞這話,倏地回頭,望著千歲眨眼,隨即捧腹大笑起來,讓感覺上當了的黑髮青年更加撓火了。

『抱歉抱歉。』抹去眼角笑出的淚,青年好不容易止住笑:『實在沒想到你會這麼天然呆,你果然很有趣啊!』

微微一笑,他打斷準備開口婉拒食客邀約的千歲:『你不是已經表演給保王看過了嗎?』

在黑髮青年半驚半疑的眼神下,素色青年轉過身,那雙在燭火照耀下閃爍著的雙眸與笑容中,隱隱藏著千歲未曾見過的霸氣:『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白石,白石藏之介。』燈火一道道點著,綴滿玉石的王座自幽暗中浮現,白石大方登上那除了他與他的麒麟外沒人敢踏足的階:『我便是這寶州國的王!』




沒人知道為何總在前進的流浪者告別了朱旌的同伴,選擇留在對他來說過於彆扭的王宮。千歲的戲曲大受好評,就連資深伶官們也興致勃勃地與對方討教起來。文武將官難免對王草率的行動稍有微詞,宮女則對時不時因散步而迷路的外來者懷抱好奇,然那可是一向完美的王難得的隨興,卻道是讓人瞧見了一絲人味,人們也就由著他去。公事之餘,身著華服的白石會不帶半個侍衛找上千歲,兩人偶爾在花園涼亭聽千歲唱戲,有時去書齋看白石吟詩作對,當所有人都開始習慣黑白背影一同出沒時,眼尖的保麒發現,異鄉客的高大身影穿過了王的寢室房門,不只一回。

突然間謠言從不知名的角落滋生,鋪天蓋地四起。服侍王的宮女個個竊竊私語,說是在早晨為王更衣梳洗時瞥見了床第間另有他人。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以塚宰為首,朝臣們明示暗示白石該是時候請千歲打道回府,所有人都深信王只是一時糊塗。漫步長廊間的黑髮藝者承受了每一道刺眼視線,本人卻絲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吹著口哨走向林園,面對財前的陰冷眼神,他也只是衝少年笑笑。

而王本人僅僅是望著雲海,一言不發。


「大約就是在那個時候吧……先王毫無預警地宣布了自願退位一事。」


完全沒有前兆,就像每一日的早朝,朝臣們穿戴整齊,向玉階上他們最尊敬的王與台輔低頭。就在塚宰正打算打開卷軸朗誦今日要事時,白石忽地伸手打斷,在眾人的疑惑眼神中起身,笑容依舊:『在此向眾卿,以及財前告知一件事。』

『從今日起,我將自玉座降下。』

此話一出,眾臣無一不錯愕,面面相覷,現場一片嘩然。對比個個一臉狼狽的官員及瞪大著眼的麒麟,白石只是一派雲淡風輕地摘下冕冠,輕輕地交到黑髮少年手中。踏下玉階,三百年來未有一絲一毫改變的素色青年對著他的左右手們深深作揖,旋即在眾目睽睽下穿過朝臣們,二話不說地揚長而去。

看著手中沉重的冠冕,財前像是仍無法接受現實似地僵直了身,官員們的嘈雜及呼喚未能入耳。他緩緩抬頭,望向白石凜然遠去的背影,下一刻一把扔開王冕,在朝臣們驚愕的眼光下推開眾人,發了瘋似地朝著他的王狂奔。

『主上!主上!』理應是神獸的他忽然覺得腳如千金重,怎麼樣也追不上眼前的王:『───主上!』

白石停下腳步,回頭,毫不迴避地望進黑麒那如黑曜石般的雙眸。財前喘著氣,回過神,才發現身處白石偶爾會一個人在夜晚觀月看雲海的露臺。只是這次,他的王不再是一個人。黑髮的旅行者揹著行囊,手握騎獸韁繩,財前一瞬間無語。

『……為什麼?』千言萬語,太多思緒盤據,最終擠出口的,卻只有一句無力的質疑。

他的王對他露出最後一次微笑。

那也是唯一一次,財前在白石臉上看到如此悲傷的笑。




「白石放棄王位的理由很簡單,僅僅是想跟千歲廝守罷了。」

即便放棄王位後,他殘留的餘命恐怕不足幾來月。

只消廝守,無需長相。

裕次苦笑,飲下最後一口茶:「那恐怕是白石一生一次的任性。」

「但是,為了王而活的財前當然無法接受白石的決定。」小春眉頭低垂,替裕次斟了新茶,聲音聽來比茶水還苦澀:「財前認為白石拋棄了他、拋棄了百姓、拋棄了這個國家……他怎麼樣也無法理解白石為何做出那樣的選擇,一向冷靜的財前反而陷入了極度混亂的情緒,將自己關在房裡好一陣子──那時我們甚至以為在失去王之後,我們還將失去麒麟。」

青年湛藍的雙眸中充斥著對真相的震驚、疑惑和一絲憤慨──這是自然,謙也自己也在廢墟般的寶國拚死生活過,怎可能這麼簡單地原諒扔下他們的先王。如今他褪去鄉村大夫的皮,允諾了高傲的神獸,乘著瑞雲劃破天際坐上玉座,深知頭上那頂冕冠之重,更是無法理解,為何白石能夠拋下如此重責大任,這僅屬於他的天命。

「就跟謙也你一樣,財前根本無法理解先王究竟在想什麼。麒麟為王而生、為王而活、為王而死,對麒麟來說王就是他們生命的一切……。」褪下眼鏡擦了擦,小春淡淡說到:「曾經如此尊崇、敬愛的王那樣莫名其妙地離開,直到現在財前也始終無法理解白石,所以對白石仍抱著複雜的情感。」

戴上眼鏡,資深文官幽幽嘆息:「或許因為這樣,加上百姓們對於麒麟為何選了個不負責任的王充滿怨懟,財前害怕起自己會再選出一樣的王,所以下意識排斥選王一事……最後耽擱蹉跎了整整快二十年的光陰,好不容易才看見台輔帶著您回宮。」

「所以,先王對財前來說是個不可多提的話題。」

新任保王的眼瞪得更大了。仔細想想,他似乎從未思考過,為何理應是仁獸的黑髮少年,面對災難與妖魔肆虐的國土、人民的悲鳴與謾罵、朝廷百官的哀嘆,仍遲遲未選出寶國的新主人。沒有人曾想到,貴為神獸的麒麟或有跟人類相同的情緒。人們總覺得麒麟就該是悲天憫人、為民為國的仁獸,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但事實並非如此,黑髮少年也會害怕、會苦惱、會猶豫,更懂得離別時的痛苦。

謙也赫然發現,他與每一個寶國國民竟是如此自私,把一整個國家的重擔壓在黑髮少年的細瘦肩膀,然後期望著坐享其成一切的安樂富貴。

「……我真是太差勁了。」

「沒有那回事。」裕次用力拍了拍謙也的背,給予勉勵,青年卻反而吃痛地唉了一聲,小春點頭附和老友:「小裕說的沒錯,謙也不需要這麼看低自己。」

「麒麟若侍奉過兩位主人,多少都會比較。更何況,財前還是那麼憧憬先王的優秀,才會不經意地對謙也你那樣。」看透荒凌宮百年流離的搭檔朝那年輕的王苦笑:「所以,請不要怪罪財前,多給他一點時間吧。」

謙也頷首。垂下眼,謙也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他想,是因為這樣,所以他的半身才那麼愛看雲海嗎?

是否在眺望雲海之際,他想著的是先王在下界的何處,抑或是在那遙遠的空之彼端。



先王一向很溫柔。

他把他當弟弟一般照顧,他則打從心底默默地敬愛他、佩服他、崇拜他,盡己所能地服侍先王與國家。他為自己有這樣優秀的王而感到驕傲。

正是如此,所以他不懂,為何先王選擇離開,為何選擇跟一個凡人走。

『……為什麼?』

黑髮少年緊咬下唇,極力隱忍的表情。吐出的短短一句為什麼,和跟那雙總是深不可測的黑瞳相同,乘載了他瀕臨崩潰邊緣的飽滿情緒。

白石靜靜地看向財前,亞麻色瀏海下,眼神萬分落寞,同時亦夾帶著一絲歉意。財前好想問,為什麼要露出那樣的眼神?那些抱歉,是對誰,對他嗎?或是對這個國家與國民?

一步步走向他曾經的半身,已不再是對方主人的白石伸出手,輕柔地撫上黑麒的側臉,嘴角勾起的笑,幅度與財前記憶裡的相去不遠,他卻不知為何地覺得,那抹微笑有著無名的哀傷。

『財前你是永遠都不會懂的……因為你是麒麟啊。』鬆手,青年戴著笑緩步後退:『下次可不要找一個跟我一樣的王啊!』

緩緩睜眼,模糊視線逐漸聚焦,眼前一片漆黑,僅有房間一角隱約撒了一地銀白月光。光眨眨眼,發現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因太累而睡去,還一覺直到午夜,想起落下的公務,和被他逃開的王的神情,頓時感到一絲煩躁。

左手傳來陣陣溫熱,一隻綴著老鷹羽毛的白皙手腕始終有力且溫柔地握著自己,非常非常溫暖,光不禁為女怪的體貼感到安心與感激。

「我做夢了呢。」輕輕開口,光想到,自從三百多年前他當上台輔,開始肩負輔佐一國之君的重任後,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這樣,孩子般地依賴著女怪:「是先王離開我時候的夢……」

女怪沒有回話,從異空間中探出的另一隻手輕拍著光的手,如母親般地安撫著黑髮少年。他就那樣難得地撒嬌了一陣子,直到開口道謝,女怪的雙手才一瞬間鬆開,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光起身,望著窗櫺下迤邐一地的月光,他忽然很想看雲海。夜半時分的走廊已熄了燭火,卻礙不著光熟門熟路地穿過每一道門廊,畢竟他已在這荒凌宮穿梭了好幾甲子。

今夜正巧是滿月,還是晴朗的空,被月光染銀的雲浪輕柔地撞上宮殿石柱,潮聲不絕於耳。光默默將手安上露臺憑欄,看一望無際的雲海在夜風吹拂下捲著浪,依稀可見得下界的溫暖燈火。在謙也與他的努力下,首都浪華總算恢復了點往日生氣,然而二十年的荒蕪,也並非朝夕便可回到先王時代的繁華。

忽地肩上多了重量,光沒有回頭,只是拉緊來人為他披上的外袍。麒麟可以感覺到王氣,無論咫尺或天涯。身上的溫暖,正是他新任主人個性的體現。

「大半夜的穿那麼少跑出來,等等感冒了又要給黃醫們罵咧。」

瞥了一眼站到自己身旁一起眺望雲海的謙也,光冷冷吐槽:「麒麟才沒那麼容易感冒。」

「抱歉啊。」突如其來的一句道歉,讓麒麟愣了下,轉過頭,他的王以無比真誠的眼神注視著他,夜色中的那雙眼,幽藍的令他霎那間陶醉。

「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對光說了那種話,雖然不是有意的,但還是傷害到了你的心情……所以,抱歉。」

不是那樣的。光抓皺了胸前衣物,死死地瞪著眼前露出苦笑的王,心底瘋狂吶喊著,話到顫抖的唇邊,卻始終一個字也吐露不出,盡數吞下肚。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是我自己,不是您啊……。

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有著與寶州國秋日田野一樣美麗的麥色短髮青年咧嘴一笑,伸手摸上光的頰,跟白石一模一樣的動作,笑容卻如此不同。謙也的微笑,跟撫著自己的手掌一樣,溫暖的發燙,讓他不自覺的安心。

「不需要著急,按你自己的步調來就好了。」

「我會等光的,反正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嘛!」

話說完,謙也拍拍黑麒冰涼的臉龐,叮囑對方要早點休息便信步離開,留下光一個人處在清冷月光下。回過身去繼續眺望片片雲海,光想大概那也是謙也不自覺的溫柔,留給了他獨自一人觀看這景色的空間。而他赫然發現,自先王離開後,他頭一次覺得,那片雲海不再讓他感到寂寞。

「好溫暖……」拉緊謙也留給自己的袍子,光心想,忍足謙也確實跟先王是完全不同的人。他笨拙而樸實,卻有著跟太陽一樣率直的溫暖。

也許這次,他選擇的這個王,與先王完全不同的王,才能真正地成為一位為國為民的明君,帶領他與寶國走向另一條康莊大道。

也許有一天,他可以不用再單獨一人眺望這片雲海。




Fin.
2019.03.07


後記:
又是構想很久突然動工的網王文
主軸是安定的謙光+ちとくら,不知為何中間看起來好像有點光→藏
畢竟麒麟都是愛著王的,這也沒辦法。
千歲的戲分少的有點可憐啊

文中刻意改變財前的稱呼來表達時序
財前是過去先王白石取的名,包括資深官員的小春裕次也習慣稱呼財前
光則是謙也給麒麟的新名。

像白石那樣迎合所有人對他的期待,做好一個完美的、一百分的腳色
根本是不符合人性的
所以才寫出白石一生一次的任性,放棄一切只為了短暫的幸福
身為麒麟的財前因為生命就是繞著王打轉
所以白石才殘酷地說對方永遠無法理解,他也不打算解釋
先王白石就像一個幽魂一樣纏繞在財前心頭
讓財前深陷在這種深刻的Nostagia,也就是鄉愁中
等哪一天謙也成長為一個足以扛起國家的優秀主上
財前應該就可以忘記這股鄉愁了吧。
(各種我流解讀)


K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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