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archy.

The world is never tranquil,and so are we.

【DA】葬禮(太和)





葬禮(太和)



※同居系列
※長文,略鬱



大和的父親去世了,享壽才60多歲,在號稱長壽之國的日本來說算早走的,據說是因為積勞成疾。

身為長子的大和擔任喪主*,帶著一同協助的阿岳與光昨天一早便出了門,搭乘早班國內線飛回石田先生的老家島根縣*。至於只有五歲的雙胞胎則交給了留守東京的太一一人一打二,幸虧雙胞胎還算好帶,跟自己也親,沒讓太一太過勞累。

看著小外甥及小外甥女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上NHK撥放的幼教帶動唱節目,開心揮動胖胖的小短手和小短腿跟著音樂律動起來,太一高聲稱讚兩人可愛,不忘配合輕快樂曲打拍子的同時,卻也一邊分心想著大和父親的事。

他之所以會留在東京當保母只有一個理由:大和的父親自始至終都不肯認同他與大和的關係。

跟大方且寬容地接納石田大和成為家庭一員的八神家不同,大和的父親思想保守、傳統且守舊,可謂是典型的昭和時代日本男子,對於家中兒子、甚至是長子的大和居然會愛上同性別的人,還不畏與對方共度人生一事,非常不能夠接受。

太一猶記得,當年大和與自己重逢並正式交往後,對方如何費盡心思編織一個又一個互不矛盾的漂亮謊言,只為了不讓一直催問何時帶那名虛幻的女友回家認識認識的石田先生起疑。金髮青年每每在掛完電話後如釋重負的長嘆,或又在回老家探望父親回來後臉色陰沉、更發沉默,卻總在接收到同居人關心的視線時硬撐起笑,要太一毋須擔心。

27歲那年,當太一將他特地花時間用心挑選的婚戒套在他左手的無名指後,大和陷入好幾日的長考。他們倆促膝長談了一整個下午,直到一壺咖啡飲盡。石田大和認真地望進八神太一反射出自己的清澈雙眸,說他下定決心要跟父親攤牌,坦白這一切。

大和說,他不想再躲躲藏藏,也不想再對最愛的親人說謊;更重要的是,他想好好地對太一的這份感情負責。

親自去電約好與父親見面的日期時間後,太一看得出來對方滿溢的焦慮,細密地滲入生活中。大和時不時站在陽台窗邊仰望天空,若有所思許久;又或者默默地重複刷洗太一早已打掃乾淨的浴缸及水槽。即使他多擔心,但太一仍選擇保留些許空間和距離讓對方獨處,而非在這種時候上前關切,畢竟大和需要單獨整理自己內心的情緒。

約定見面那日,太一在玄關握住大和顫抖的手,對方的體溫如此冰涼,他只盼自己的體溫能透過指尖傳遞過去。昏暗中他看著那雙惴惴不安的藍眸閃爍著光芒,他向他保證:沒問題的。無論有什麼,我都會陪你一起面對。

就好像多年前還是孩子的他們面對究極吸血魔獸的那回光景,大和知道,從那時他牽起褐髮男孩的手開始,太一就不曾放棄過自己。




他們約好了在富士電視台附近的懷舊西餐廳,即使是假日,昭和風味的老店人潮仍稀,想來是不敵御台場周邊雨後春筍般開張的時尚咖啡廳。門鈴輕響,早到的石田先生看見兒子與褐髮青年一起入座時有些訝異,但並沒有立刻發難。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內容多半是彼此工作的話題─度過了一頓稍嫌尷尬的晚餐,太一在石田先生時不時的熱切注視下,深覺自己盤中那道店家推薦的紅酒燉牛肉很是味如嚼蠟。

放下啜了一口的餐後咖啡,石田先生看向大和起了頭:「所以,你說有話要說是要跟我講什麼?」

好似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大和下意識瞥了身旁的太一一眼,像是在尋求對方的協助,不停眨動的眼睛透露出他的緊張。太一輕點頭,大和猶豫了會,大大一口深呼吸,他高度懷疑自己開口的聲音會否聽起來很軟弱。石田先生坐直了身,嚴肅地看著大和,他知道自家長子跟他很像,從小就是個內斂而不善表達情緒的人,所以當大和約他出來談話時,他便意識到這絕對是重要到值得他側耳傾聽的事。

「爸,我必須要跟你道歉,因為一直以來,我……我都在對你說謊。」心臟不受控制的劇烈跳動著,金髮青年再次深呼吸,對父親吐出他沙盤推演好幾次的句子:「其實我並沒有女朋友,我一直以來交往的對象都是太一。」

太一迅速地伸出手,握住大和的。兩人的雙手在桌底下緊握著,他感覺得到大和在顫抖,手心沁出了冷汗,他加大了力道,只求不讓青年從自己的掌間溜走。他毫無畏懼,筆直地望向大和的父親。太一很清楚,此時此刻、在這裡,為了他愛的人,他不能卻步。

大和父親先是一陣錯愕,好像不敢置信自己剛才聽見的內容。他陷入沉默,手指煩躁地敲打著桌面,那表情彷彿是陷入長考又似有些混亂,不知該怎麼對兒子的自白反應。過了一會,石田先生面色凝重地低聲開口,語氣生硬:「大和,我希望你是在跟我說個很難笑的笑話。」

「不,爸,這不是玩笑話。」縱然對父親的反應有些失望,但在他鼓起勇氣說出真相後,大和突然感覺自己今晚不會再像過去一樣那麼輕易地退縮,他反握住太一永遠都那麼溫暖的手:「我是認真的。」

看著大和與太一異色雙眸中閃爍的堅定神情,石田先生臉色瞬變,怒目以對,朝兩人低吼:「你別開玩笑了,大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這樣根本不正常!我再說一次,不‧正‧常!你說你是要我臉往哪擺?你這樣豈不是給我們家蒙羞!」

一瞬間就連太一都被大和父親突如其來的情緒給嚇著,他是有預料到大和父親恐怕不會那麼坦然地接受兩人的關係,他也作好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可他沒想到對方的反應竟會如此劇烈。

太一不著痕跡地瞥了身旁的大和,憂心忡忡。金髮青年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微微顫抖著的雙眼傳遞出他心中的膽怯與委屈。這也難怪,太一苦澀地想,若是剛才那些攻擊性的話語是來自自己的親人,如箭雨般落在自己心上,哪怕勇敢如他,也堪不住這一時的千瘡百孔。

「……爸。」尷尬不已的漫長沉默伴著老式咖啡廳的夜間爵士樂和餐具碰撞的輕響,他們還以為過了有一世紀那麼久,大和才總算艱澀地開口:「我曉得你很難接受,但、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所以我不想再對你說謊。」

用輕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支離破碎、消散在空氣中的聲線,大和淡淡吐露他最單純的心聲:「我希望你知道,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能快樂。」

大概沒料到一向孝順乖巧的兒子會如此堅持己見,石田先生轉而怒瞪了褐髮青年一眼,彷彿在指責全是對方帶壞自己的孩子似的。太一不甘示弱地回瞪,他要對方知道,只要金髮青年仍願意握住他的手,無論如何他都絕不會輕易妥協。

「我是不會承認的!死也不會!」石田先生奮力拍桌起身,看也不看兒子一眼便怒氣沖沖地離開,餐廳門鈴發出巨響,服務生與稀落幾位客人不禁好奇地瞅了眼太一這桌。

太一眉頭深鎖,看向大和,對方低垂著頭,略長的金色瀏海蓋住了雙眼,看不清表情。即使長大成人後,大和已堅強許多,不再是當年那名時常落淚的小男孩,他仍不禁擔憂起向來纖細敏感的戀人,面對親人對他個人、對他們的戀情如此正面的否定,會起什麼樣負面的反應。太一原想開口喚對方的名,最後在啓唇瞬間作罷,只是靜靜地陪伴在大和身旁,等他需要自己時開口。

兩人坐了好一陣子,桌上冰飲杯中的冰塊已溶盡,濕了紙杯墊與桌面,周遭的客人三三兩兩離去。太一感覺到大和緩緩鬆開他的手,卻沒有抬頭看他。太一不曉得,現在大和是什麼樣的表情,或許也不該讓他瞧見。

「我們回家吧。」太一輕輕對戀人說。大和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頷首。

搭地鐵回家的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對話,緩步在熟悉的返家路,時間已近子時,住宅區的街道巷弄間沒什麼人,萬籟俱寂,只有他倆腳步聲的回音敲打著鼓膜。

大和忽然停下,太一立刻跟著止步,回頭看向戀人。

像是終於忍耐到極限,昏黃的路燈下,金髮青年緊咬著下唇幾近要滲出血,纖瘦的肩膀顫動,嗚咽幾聲,太一看見淚珠緩緩從大和的眼眶滑落。

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抱住大和,太一沒有多說話,只是靜靜地在對方最無助的時刻擁抱著他,他明白這時候人並不需要過多言語安慰。輕撫著對方柔軟的金髮,他從未覺得大和的身子如此纖細而瘦小,這恐怕也是大和第一次這麼放肆地對他展現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畢竟這名男子是那麼擅長武裝自己,假裝自己足夠強大。

把臉埋進太一的肩,大和咬牙無聲地啜泣著,淚水無法控制地淌下,打濕了他與太一的衣襟。緊掐著太一手臂與自己大腿的指頭幾乎要剜進肉裡讓人發疼,一切只為了讓自己因抽泣而顫抖的身體想盡辦法平復。

那一夜,大和少見的主動擁抱他,在他懷裡闔眼入眠。

太一看著戀人紅腫的雙眼,伸手輕擦去對方在睡夢中滾落的淚珠,他心疼大和肩上承擔的壓力,只奢望自己能替對方分憂解勞,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他收緊雙臂的力道。昏昏沉沉中想,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一切苦難就讓他一人背負就好。




在那之後,石田父子的關係可謂降到冰點,幾乎沒了任何聯繫。雖然金髮青年表面上依舊冷靜鎮定,但太一知道從不是這麼一回事,從他偶而動搖的眼神,他讀懂大和的心底仍波瀾四起。

大和的父親對他來說意義非凡,自他小時候父母離婚起,父子兩人相依為命至今,是大和不下弟弟的重要家人。太一還記得從他們還只是乳臭未乾的小學生時開始,貼心的大和便一肩擔起家務,成了照顧那個家的人,一句怨言也不曾掛在嘴上;上了大學搬出老家或兩人展開同居生活後,大和仍不忘忙裡抽空定期回去看望父親,大和就是如此的在乎家人。

然而這一回,為了太一,大和竟狠下心說什麼也不願與父親妥協,不惜全面決裂也要與他在一起。他在天平的兩端選擇了太一,而不是一直以來珍視的家人。

太一深深對戀人感到愧疚,特別是聽見大和淡漠地對他說「不要放在心上」、「不是你的錯」的時候,他總難免閃過一絲罪惡感。他偶爾會捫心自問,難道不是自己的存在逼迫大和不得不在兩人之間選邊站,折磨著他們父子?然而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卻又告訴自己這樣的想法是何等侮辱大和的決意。

他總在看見對方拿起手機又默默放下的背影時,澀著眼眶忍不住想,為什麼受傷的總是大和?為什麼都是大和要承受這些痛苦?太一覺得自己實在幸運的太過頭,有包容他、理解他、願意支持他的家人與朋友。

八神太一從背後抱住在陽台剛給盆栽澆完水的石田大和,引來對方一絲疑惑:「太一?」

「我永遠都是大和的後盾喔。」所以什麼也不用擔心、不用害怕:「我會一直在大和身邊支持大和的。」

緩緩摸上太一環抱於自己胸前的左手,很是溫暖,就跟這個人的內心一樣。兩人無名指上嶄新的對戒透出幽幽銀光,大和微微一笑:「謝謝你,太一。」

低頭看向兩人交疊的雙手,大和想,他不後悔那一日的決定,因為他已下定決心,剩下的人生要和身後的這個男人一起走完。




幸虧弟弟阿岳戮力居中協調,父子冷戰逐漸緩和下來,雙方的緊張關係在兩邊各退一步下緩慢但確實地有所改善,甚至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阿岳與光的婚禮──天曉得他們花了多大力氣盡量不讓太一與大和的父親在會場內打上照面。當眾人聚在八神家客廳討論著婚禮安排,太一擺擺手笑說兩家合照他就不下去拍了,大方地拱自家戀人上鏡,讓阿岳及八神家成員全錯愕不已。

「反正我們家每年都拍全家福,這次就──」

「那我也不入鏡了。」大和劈頭打斷太一尚未說完的提議,並沒有太多情緒起伏,語氣間卻挾著絲毫不退讓的氣勢。他滿懷歉意地看向新人及太一的父母,淡淡開口:「這樣可以吧。」

光不安地望著阿岳,他掙扎了幾秒,最終首肯,換來兄長的一句謝謝。阿岳知道,哥哥是不願褐髮青年即使在最珍愛的手足一生一次的大喜之日,仍舊在為己犧牲。就他所知,太一已經為哥哥退讓太多太多了,他甚至無法想像,要有多大份量的愛與包容才足以做到這一切。

雙胞胎出生後,石田父子的關係更潤滑了不少,兩名迷人的小孫兒可說是功不可沒。大和會像以往一樣,隔幾個周末去探望父親或一起吃頓飯,石田先生顯然仍不苟同兩人的戀情,他從未在兒子面前提過太一的名,大和雖不滿意,卻也莫可奈何,只能識相的不在父親面前觸碰到有關戀人的任何話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們倆都在演一齣虛假的戲,假裝八神太一這個人根本不存在於他們的世界,如此就能一輩子天下太平、和樂融融下去──但天知道,那名男子在石田大和32年的生命裡佔據了多大的地位與份量。

倒是太一,對好不容易步回正軌的石田家父子關係鬆了口氣。他多次積極鼓勵大和獨自赴約,不用多費心掛念自己;更無數次要大和無須為他父親對自己的無視、苛刻及鄙夷感到慚愧或心有虧欠。

太一知道大和重視父親不亞於重視他。他希望大和開心,為此就算他必須永遠在石田先生面前扮演隱形人,被無止盡的忽視也無妨。

「反正大和總是會回來我身邊的不是嗎?」餐桌上的太一咧嘴笑著,大和很慶幸自己的戀人如此樂觀開朗。




然而,就在那一日,頭一次、大和為了太一向父親大發雷霆。

大和接起父親在富士電視台老同事的急電,得知石田先生在工作時突然昏倒送醫時,很不巧的人恰好在九州的種子島宇宙中心*出差。大和立刻收拾行李,馬不停蹄地買了最快返回東京的機票,得知消息的太一先是安撫了如熱鍋上螞蟻焦急的戀人,二話不說向外務省告了假直奔醫院。

當看見病床上脫離險境的父親悠悠轉醒時,大和及阿岳都不禁鬆了一口氣。石田先生吃力地轉過頭,赫然發現除了病房裡除了兒子,連那名久未謀面的褐髮青年都在場,他顧不得自己的病情剛穩定下來,不悅地開口:「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

金髮青年當然馬上就捕捉到父親話裡的意思,還沒來得及開口,石田先生馬上別過頭,看也不看太一一眼:「叫他立刻離開,別出現在我視線裡。」

「爸!」搶先於大和之前開口的反而是弟弟阿岳,他忍不住得替太一說句公道話:「太一哥他可是比我還早趕來醫院,只為了要幫忙人還在外地趕不回來的哥哥照看你。」

石田先生似乎並沒有因為阿岳的話而領情,只是繼續看著窗外,冷冷道:「那傢伙又跟我沒什麼關係,非親非故的,他憑什麼在場。」

阿岳不滿地皺眉,正打算開口繼續捍衛褐髮青年的努力,當事人卻一秒插了進來,笑著給彷彿準備展開一場口舌之戰的父子倆打圓場:「既然伯父的病情都安定下來,那我也安心了。我看我就不打擾三位……」

冷哼一聲,石田先生硬生生截斷太一的話,卻依舊沒有將視線投向對方:「你本來就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

聽見這話是如此直接,太一頓時語塞,垂下眉微微苦笑:「您說的是。」

「道歉。」夾帶著冷冷怒意的聲線忽地插入兩人的對話間,眾人驚訝地望著聲音的主人,石田大和沉著一張臉,一雙眸子裡燃著冷澈的藍色火焰,本就精緻的五官更襯托出他現下的憤怒。

太一與阿岳心中暗叫不妙,褐髮青年一個箭步衝上前,急忙伸手輕拉住戀人:「等、大和,沒關係……」

他跟他在一起這麼多年,對少有情緒表露的大和的每一吋小表現都摸的一清二楚,太一深知對方現在的臉堪稱已忍到極限,堆疊累積的情緒隨時有可能火山爆發。通常走到這一地步,就連太一也難以安撫性子起來的戀人,但在今天這個場合,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向前。

「八神太一你給我閉嘴。」甩開太一的手,大和冷冷地看著病榻上的父親,病房裡的空氣忽地緊繃起來,一觸及發。阿岳拍拍想再度上前的太一,搖首示意對方甭在兄長發難時自討苦吃,特別是在這個時候──太一曉得,大和的怒氣是為了自己而起。

「爸,請你跟太一道歉。」

「……憑什麼?」

咬牙。考慮到父親剛脫離險境的身體狀況,大和盡力壓抑住心底那把熊熊燃燒的怒火,按捺住自己亂了套的壞脾氣,但音量依舊不自覺地拔高:「就憑他不顧自己還有一堆做不完的工作,聽到你倒下了的消息便急急忙忙衝來醫院幫忙,還不眠不休陪著我十幾個小時等你動完手術,確認你狀況都好才放下心。還憑他心知肚明你壓根兒不喜歡他,肯定不會給他好臉色看,但還是願意跑這趟、花這個時間、付出這些心力。」

望著瞠目怒視著自己的長子,石田先生顯然有些錯愕,沒預料到大和竟會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與他正面衝突。可石田先生馬上展現了大和他與生俱來的倔強究竟遺傳自誰,蹙眉,他硬是朝大和頂回一句:「他自己要來的,我可沒拜託他!」

「給我差不多一點!你到底打算糟蹋他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金髮青年終究沒忍下,朝床上那人怒氣衝天地咆哮,太一聽見護理師敲門提醒他們降低夜間音量。阿岳見事態急速失控,不顧哥哥正在發飆,趕忙上前勸說:「哥,好了。我理解你的感受,但爸才剛動完手術……」

「大和,沒關係的。」同樣出手勾住對方,太一柔聲勸到:「我不在意,真的。」

看向病床上驚愕不已的中年男子,太一向對方凜然點頭,態度不卑不亢:「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再次輕扯了戀人的臂,示意對方今天就此打住,太一低聲向大和說我們走吧,沒料到對方下秒奮力甩開他的手,拉開病房門頭也不回地望外衝,太一驚呼:「大和……!」

「太一哥快追啊,這裡交給我!」將褐髮青年一把推出門外,阿岳聲聲催促,太一猶豫了半秒,旋即沐浴在護理師火大的目光和痛罵聲中狂奔過醫院長廊,使勁全力地拔腿奔馳,不顧一切地追隨著那抹金。

病房裡頓時安靜的死寂,一臉陰鬱的石田先生再度將腦袋轉向窗邊,餘下的金髮青年輕嘆口氣,給父親倒了杯水坐下:「爸,這次是有點過分了。」

「……我還是沒有辦法接受。」

阿岳搖搖頭,垂首看著自己交疊雙膝上的手,像講述個遙遠童話般悠悠說到:「你不曉得,太一哥對哥哥有多好。」

他微微苦笑:「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以像他那樣為哥哥付出了。」

太一瘋狂奔走,感覺到上了年紀的心肺在胸膛裡猛跳,如撕裂般疼痛。以前是運動健將的他體能曾比大和優異的多,然而現在只是個普通公務員的他得拼上老命才跟的上儲備宇宙飛行員的戀人。幸虧大和只跑到停車場便停下腳步,太一狼狽地喘息,上氣不接下氣地叫住對方。

金髮青年轉過身,月夜下被銀暉襯的蒼白的半張臉上銜著淚,這是第二次他為了太一與父親的衝突哭泣。太一走近,雙手搭上大和雙肩,對方別開了眼神,太一真心希望戀人不是為了愧疚而閃躲他的目光。

「沒關係的,大和,真的沒關係。」無人而寂靜的停車場內像極了只屬於他與他的小宇宙,太一湊近大和的臉龐,輕聲地開口,卻換回金髮青年輕輕搖首,沙啞的吐出一句:「我不能原諒他。」

「不要講這種話。」擁住對方,憐惜地用拇指抹去大和眼角的餘淚:「他是你唯一的父親啊。」

「但你是我唯一的伴侶。」大和反射般地回應,難得的率直卻讓太一更加心疼:「我不能容許他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你。」

他不禁露出苦澀的笑容,在聽見戀人吐露對自己的重視而感到欣喜的同時,他卻也對於大和今晚為自己與父親撕破臉一事感到哀傷。太一從未期待看到結局最終走至此,他思索著要怎麼力挽狂瀾。揉了揉戀人的肩頭,太一柔聲好言相勸:「你就原諒他,好嗎?」

金髮青年瞥了他一眼,抿抿唇,沒有立刻給予承諾。太一猜想,這次恐怕會是場馬拉松式長期抗戰。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自那次在醫院鬧翻之後,石田父子竟就那樣斷了音訊互不往來。大和偶爾會私下塞錢給弟弟,叮囑他好好照顧爸爸,但打死也不願意再跟家長見面。石田大和性格倔,而他父親的脾氣也硬的不遑多讓。

太一曾試著提議要大和跟阿岳帶著雙胞胎一起去探望老父,連猶豫半秒也沒,大和少有地冷冷打斷他:「別說了,太一。」

看見撇頭過去無語的戀人,他啞然,顯然大和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八神太一於是決定閉口再也不談這事,倒也那樣相安無事了好幾年。

事情的再一次轉圜是直到大和接到弟弟電話,說父親已接到病危通知,他才知道這幾年音訊全無的父親因為心臟問題頻繁地出入醫院。電話那頭的弟弟用近似於懇求的聲線拜託兄長,就那麼一次,請他放下堅持與身段,來見或許是最親愛家人的最後一面。

大和猶豫了,許久許久,推了他一把的依然是太一,那個從未把大和父親的怨懟往心裡去的男人。太一一手抓起車鑰匙,另一隻則收緊大和的手。往醫院的一路上,車內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異常沉默的空氣,金髮青年看著駕駛座上褐髮青年專注的側臉,不安地擔憂起多年前那場尷尬的衝突會否再現,他沒把握已年近40的自己是否能做到不再像年輕時一樣衝動。

看著死白牆上掛著「石田」兩字的名牌,大和握住門把卻躊躇不前。太一拍了拍他的背,指著不遠處的訪客休息區說自己會在外頭等他,他苦澀地看了太一的背影一眼,拉開門緩步踏進房。

病榻上的父親沉沉睡著,胸部的起伏幅度之小讓他心驚膽跳,明明才五年不見,父親看起來不知為何蒼老了那麼多。大和坐到床邊,輕輕握住父親瘦弱而冰涼的手。他不記得父親有那麼多的白髮,也不記得臉上的皺紋及斑點如此蔓生;他記憶裡的父親好像永遠都那麼高大,那雙大掌似乎也總那麼厚實有力。怎麼才一眨眼的時光,一切都變了調──他終於領會到,父親老了。

「爸……」他忽然鼻酸起來,頓時有些想哭。

石田先生悠悠轉醒,看見床邊狀似快哭出來的表情的大和,有些訝異,虛弱地開口:「大和……?我應該不是做夢還迴光返照吧。」

淺笑,大和強而有力地握緊父親骨感的手:「嗯,是我。」

在所剩不多的短暫日子裡,大和不惜暫時退出極可能讓他獲選為領航員的重要企劃,盡力抽空多陪伴病榻上的父親。石田先生看著總一個人前來醫院的兒子沒有多問什麼,大和也不多談,他們倆很有默契地心照不宣。直到臨終,大和的父親始終沒有提起過兒子的另一半,也不曾向太一與大和兩人致歉或尋求原諒。大和很清楚,正是因為父親仍把他視作心愛的兒子,所以才更難以容忍太一如同眼中釘肉中刺的存在。或許是時光也磨去了他的稜角,大和早已不奢望雙方和解,他只盼在最後的日子裡盡到他作為兒子最後能為父親所做的。

因此就連阿岳萬分尷尬地向他開口,表示父親曾私下向他提及不要太一參加自己的葬禮時,大和也只是淡淡地點頭應好,盡可能的不夾帶多餘情緒。即便他發現在聽到弟弟的訊息時,他仍感覺心臟一緊,一種莫名的虛無感從胃底升起,扎的他刺痛難受。

為了不使大和兄弟倆困窘,太一主動提出自己可以幫忙照顧年紀尚小的雙胞胎,畢竟當天身為媳婦的光也得幫忙葬禮,兩隻小的帶去現場既怕沒人照看又怕犯煞,乾脆留在東京給他顧,岳光兩人也安心。大和知道這又是太一一如往常的貼心,完美地提供他們兄弟倆一個漂亮的台階下,不至於讓誰開口使場面難堪。道謝的同時,大和也為自己連最後這一點事都不能為太一做到而鬱悶。




冗長的葬禮結束,身著全黑西裝的大和一臉疲倦地推開家門,太一迎了上去,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連續好幾日忙碌加上守夜的他掛著嚴重的熊貓眼,紅腫的眼眶擺明了對方曾毫無節制地哭過。

「辛苦你了。」

「快累死了……肚子好餓。」少見的把行李全扔在客廳地板,大和癱坐在沙發上,太一趕忙從廚房端出碗盤:「我給你做了飯,快來吃吧!」

「又是蛋包飯?」大和挑眉,看著餐桌上那道多年前他教給小男孩的食譜啞然失笑,莫名地感到懷念。11歲的他們和在數碼寶貝世界的冒險已經是20多年前的往昔,遠的恍若隔世。

太一吐吐舌:「我只會做這個嘛。」

大和當然不是在抱怨,他拉開椅子坐下,小聲地說了句開動後大口吃起蛋包飯,端起湯碗啜了口熱湯,口齒不清說到:「你煮這味噌湯沒味道。」

「年紀大了少吃一點鹽。」

「才幾歲人啊。」

「咳咳、之前是誰說年紀大了視力變差的啊?」

金髮青年聳聳肩,不跟戀人多加爭辯。太一想,幸好,是平常的大和。與大和這樣毫無營養的拌嘴,就跟每一天稀鬆平凡的日常一樣,讓太一莫名感到心安。

吃完晚飯,太一自動自發地收拾餐桌,他邊洗碗邊看見大和無精打采地揉眼打了個大哈欠:「我累了。」

「快去洗澡睡覺吧!」

「嗯……晚安。」

那天晚上,大和沒有再哭泣,而那之後也不曾再見他為父親掉一滴淚。

是不是大和已經在葬禮上流盡所有的淚?

他沒辦法牽著他的手、撐著他的肩,陪他度過最漫長艱鉅的那一刻。

太一終究無從得知答案。




半夢半醒間,他彷彿聽見了悠揚的樂聲從遙遠彼端隨風飄進耳際。太一緩緩張開眼,昏昏沉沉中翻過身子,胡亂地伸手一探,半邊床空空蕩蕩,被褥間殘留了些許枕邊人的餘溫。

走出房門,他看見清早的晨光中,大和隻身在陽台上吹奏口琴,太一這才發覺那道令人懷念的音色來自已許久未碰樂器的戀人。

那把藍調口琴*很舊了,印象中是大和的父親在他小時候送他的生日禮物,也曾陪伴他們度過在數碼寶貝世界的那個夏天。好幾個簧片早已生鏽吹不出合適的音,對成年人來說大小也顯然過為彆扭,但大和仍相當珍惜地將其細心置放在書桌抽屜裡,未曾想過要丟棄。

陳舊口琴的樂音斷斷續續,許久未練習的大和也有些生疏,奏出的音略有走調,但金髮青年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在晨光與風中自個兒慢慢地吹出每一個音符。太一沒有打擾對方,就那樣安靜地佇立在客廳中,眺望著戀人沉浸於自我世界裡的背影。

人生從沒有每件事都可以十全十美,偶爾總有幾件不竟完美的遺憾,而大和的父親直至離去也不願承認他們的關係便是大和一輩子的遺憾。就如同當年陪伴他們長大成人的夥伴突如其來的分別,或是他與他終究無法在這個國家真正意義地結為連理,又似他們時不時欣羨弟妹為人父母的腳色,那都是漫長人生裡一道道曾疼痛難耐的傷,在康復癒合後仍會留下淺淺的、難以忽視的瘡疤。即便已經能像個成熟大人苦笑著坦然接受,夜深人靜回首時,仍會不經意地察覺到那還是心底一小塊除不去的小疙瘩。然而小疙瘩終究只會是個小疙瘩,它會永遠存在,卻不會再過多地影響到他們的未來。

樂曲嘎然而止,大和垂下手,轉過身直直地注視著他,一雙亮麗而動人的藍眸在淡金色的陽光中閃耀著堅毅的神采。

太一對著戀人微笑:「早餐要吃什麼?」

大和跟著笑了。他走進客廳,半開玩笑地開口:「總之別再是蛋包飯,什麼都好。」

太一知道,一切都會好的。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都會好好的。




Fin.
2020.06.04


後記:
花了一週,終於完成這篇長文
一路從24歲演到37歲
這應該也是同居系列裡最鬱的一篇了
很抱歉讓大和老爸扮了黑臉最後還賜死
補番時看到御台場篇,其實看的出來大和的父親是非常在乎兒子的
但從加班到半夜、偷放了全家福照在皮夾,卻又跟大和母親尬聊
給我的感覺是他應該是個不善言辭的傳統父親
所以又一陣腦抽寫了一篇虐大和的文
請大家真的要相信我是鋼鐵和粉!

對於石田父子的衝突,這篇的太和雙方都認為自己對對方有所虧欠
太一是覺得自己破壞了從小相依為命、感情深厚的石田父子關係
逼得最重視家人的大和不得不選邊站,讓對方備感痛苦
再對比自己得天獨厚的家庭環境,更顯得他比大和好運太多
(我個人從太一和光的人格特質和短短的家庭演出認為
八神家應該是很普通,但樂於給予孩子溫暖親情的小家庭
就像同公司隔壁棚的Doremi他們家一樣)
基於對大和平衡、彌補的心態,加上他真心盼望大和能跟石田先生好好相處
才願意忍辱負重,一次又一次在各個場合退讓

至於大和,從小就一直是個用心照顧家人的乖孩子
這是他頭一次反抗最親密的家人,難受於父子關係破裂的同時
也因為自己勇敢決定要選擇了太一,知道自己的真心而站穩了腳步
對於太一為他、為他們的父子關係犧牲奉獻甚多
大和不僅感到愧疚,也自覺是自己害太一必須要不斷妥協退後
而他認為這對太一並不公平

上面腦補了一堆,重點只是自己想試著寫一些比較寫實的劇情
畢竟人生也不是每天都歡天喜地歌舞昇平
兩個人在一起怎麼攜手度過難關,也是我想試著描寫看看的


*註:
喪主→主持喪禮的人,一般都是由嫡長子負責
島根縣→2000年劇場版「我們的戰爭遊戲」中大和他們回爸爸的老家島根縣,當時大和還有一幕台詞是「島根怎麼可能有電腦!」。雖然考慮到2000年電腦在島根應該是不常見,但還是覺得島根被風評被害 笑
種子島宇宙中心→JAXA最有名的火箭發射中心,在鹿兒島縣的離島
藍調口琴→十孔口琴,又稱為民謠口琴

K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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