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archy.

The world is never tranquil,and so are we.

【DA】Möbius Strip-04(太和)



Möbius Strip-04



他一直在想,淚流乾了,那心什麼時候會不疼呢?

或許是他作為兄長的自尊,又或許只是有了弟弟的陪伴,大和逐漸步回正軌,也回到了告假三週的職場。當大和坐在辦公桌前處理堆積如山的業務,他忽然發現埋首忙碌,讓工作占據了身心或許更為輕鬆,至少他就沒有時間分神為太一暗自神傷。

老實說,忿恨都是一瞬間的,唯有當下曾閃過一絲怒意,隨著時間過去,餘下更多情緒都只是無止盡的悲傷。就算是現在,他仍感覺自己彷彿陷溺於深海,又似飄浮在空中的氣球,那感覺就好像他曾去過的無重力實驗室,失去了紮根的引力,宛若一縷遊蕩於人世間而不知去路的幽魂。

他試著拋開與褐髮青年有關的一切,卻發現無比艱難。一開始他掩下兩人的合影、收起太一贈送給他的物品,然而做的越多反而驚覺越來越不夠。家的每一塊角落都留有他們共同生活的痕跡,空氣中充斥著對方的氣味纏綿在大和身上,近乎讓他窒息;他生活的每一吋都有太一的蹤影,牽手走過的街道、一起去過的餐廳,種種場景一再刺激著他觸景傷情。就算不刻意去思念也會自然而然地想起與八神太一的每一片回憶,令人生厭。

大和驀然回首才發現,他人生的組成有泰半都是太一,自1999年8月那個永遠無法忘懷的夏日開始,似乎每一幕生命中的場景都少不了對方在他的身旁陪伴。

二十年光陰荏苒,屬於八神太一的一切一點一滴、積沙成塔地滲透進石田大和的生命,太一的存在無比自然地融入了他的身心,深至肺腑骨髓,揉合成大和靈魂不可分離的一部份。

正是因為褐髮青年在他的生命裡佔的份量實在太重,才使對方的離去有如從他身上活生生剝離了一塊血肉般疼痛。少了太一,就好似少了個器官無法再好好運作,身軀像破了個看不見的大洞,汨汨地淌著血。太一的消失,帶走了他世界的一大半,一瞬間世界分崩離析,失去了色彩光亮變的晦暗黑白。

大和並不恨太一,只淡淡地想著終歸這世上不存在所謂的永恆不朽,成人世界,人與人的關係中是如此脆弱不堪,分別後受傷害無可避免。大和不禁自嘲,難道他不是很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在他還只是個不懂愛情、不解信賴的孩童時,父母的別離早已給過他教訓,卻非得要親自跌一跤才知道痛。

二十年歲月積載,不僅僅讓太一走進了他的人生,也讓大和無形中慢慢地給出了自己的所有。在與對方攜手共度的時光裡,他一步步學會了信任與依賴,害怕又被拋棄的童年陰影讓大和花費了那麼多的時間與力氣,才終於認定了對方,願意把毫無隱藏、赤裸裸的自己交付到太一手上。他曾以為他們會就這樣一路走到生命的盡頭。而顯然是他太天真,最終、他的結局就跟父母一樣。

他真的不怨太一,大和唯一想做的,是恥笑自己的傻與愚。

加布獸離開時有太一陪著他,他們扶持著彼此療癒對方的傷,才讓他有勇氣繼續向前走,但這次呢?

大和窩坐在客廳角落,看著窗外呆滯地想。他心底的這道傷太深太重,即便傷口癒合也一定將留下難以抹滅的瘡疤。他不曉得,這傷究竟什麼時候會好。

──甚至、或許永遠都不會好。




「欸欸,你知道記憶寄存屋嗎?」

耳朵無意地捕捉到坐在他前方的女孩們的話語,大和匆匆一瞥,是兩名看來像大學生的年輕女性。但兩人接續著的話題,卻勾起了他的一絲興趣。

「當然知道啊!我偷偷跟你說,優子她有去過喔!」

「真的假的〜?!」

「真的,我沒蓋你。之前優子不是因為寵物貓去世的事情哭哭啼啼,難過了好一陣子嗎?我聽說她後來去了記憶寄存屋,把貓咪的記憶都留在那兒了。」

「難怪!前幾天看到她,跟平常一樣很有精神的樣子……啊、抱歉,我要在這站下車,明天再聊!」

記憶寄存屋……。聽見女孩們的話,大和猶豫了會,掏出手機半信半疑地搜索起來。他實在很懷疑,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那樣像童話故事的魔法似的東西嗎?

「真的假的……」滑動手機螢幕,大和驚訝地發現女孩們的話不僅所言不假,還有不少篇幅的新聞報導。找了一家可信度看起來比較高的媒體點入,內容是針對記憶寄存屋主人的專訪特集,他饒富興味地看了下去。

看完專訪,大和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記憶寄存屋」只不過是喜愛噱頭的媒體記者和網友們取的綽號,它的真面目事實上是間私人身心治療所,單獨經營的女醫師同時持有專攻腦神經科學與心理學的雙學位,而理所當然的,存放記憶也是以相當先進的科學療法所為,而非什麼魔法或巫術。

『人類的腦很不可思議。』專訪裡醫師的話,瞬間吸引了大和的目光:『想要記住的事情,再怎麼努力也記不全;可是相對的,想要忘記的事情,卻又怎麼樣也忘不掉。』

大和苦笑,想著這句話簡直是在說現在的自己。他拼命的想要忘記太一、忘記對方帶給他的傷痛,可那些積累的回憶依舊清晰,揮之不去。

連到官網,記憶寄存屋的地點意外不遠,就在他大學時代也很愛跑的下北澤,從他住的吉祥寺站搭上京王井之頭線可以直達。只不過治療費用便有些讓他咋舌了,雖說工作近十年的他也不是付不起就是。更何況,如果能讓他徹底擺脫糾纏不休的悲傷,現在的他或許很樂意掏出幾乎沒在使用的信用卡。

幾天後,大和站在下北澤住宅區裡一戶獨棟家屋的門口,皺眉瞪著門牌仍有些猶疑,但預約時間已到,那筆不便宜的訂金也匯了,抿抿唇,他只得硬著頭皮推開診所的門。

推開門後撲鼻而來的是淡雅的檀木香氣,搭上柔和的音樂,令第一次踏入這類診所的大和也稍稍放鬆。被領到診間等了約莫幾分鐘,白袍女子帶著溫和的微笑敲門走進,大和看著在他面前坐下這位一頭俏麗黑短髮的嬌小醫師,揣測對方看上去約莫只比他大上幾歲。

醫師翻了翻病例,對他露出鄰家女孩般親切的微笑:「石田先生嗎?我是本診所的負責人,可以叫我緣小姐就可以了!請多多指教。」

大和點頭:「今天就麻煩緣醫師您了。」

「那麼……既然您預約了記憶寄存方面的諮商,石田先生是否想談談您的故事呢?」拿出夾板與紙筆,緣小姐好整以暇地推了推眼鏡。

突然被素不相識的人一下子要求觸碰自己最敏感的心事,金髮青年當然有些抗拒,一瞬間眉頭糾結。見大和似乎不是很習慣這樣的互動,緣小姐一邊觀察他一邊作了些筆記:「怎麼講都行,您覺得舒服的方式就可以了。」

靜默了半晌,終於整理好思緒的大和緩緩開口,他本以為會難以啟齒,然而一但起了頭,卻發現若是向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反而可以毫無保留地吐露心聲。就好像在遠處敘述著他人的故事一樣,大和淡淡地講完他們的曾經、他這陣子的情緒。即便看似十分冷靜,事實上他仍可以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

「所以石田先生是希望能夠將這部分的記憶寄放在我這邊囉?」

看著膝上交叉的十指,他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那圈淡淡的痕跡,金髮青年沉思了會,安靜地頷首。

「我瞭解了。那麼我想我還是先跟您說明一下整個治療進行的方式。」翻過夾板上的紙,緣小姐專業地解釋:「簡單的說,寄存記憶是採用催眠療法,對病患施加暗示,讓病患回憶不起想封存的記憶。至於施加暗示的方式,會需要患者提供一項象徵欲寄存記憶的物品,那樣物品最後會留在本診所這邊。透過這樣具體化『寄存』的形象,來更圓滑地完成整個寄放記憶的療程。」

「然而,一但寄放,就幾乎等同於拋棄了這份記憶。因此對於想接受本治療的患者,我會建議他們多花一些時間仔細思考,這是否真的是他們需要、甚至是想要的。」

「拋棄?」大和有些訝異地看向對方:「不是只是寄放而已嗎?」

黑髮醫師點點頭:「是寄放沒錯。但是,如果患者事後想取回寄存的記憶,事實上相當困難……首先,必須要先回憶起自己曾寄存了記憶這件事本身,之後才能夠回到本診所,拿回當初留存在這裡的物品,進而破除施加的暗示,才可以完整取回寄存的記憶。」

停頓了下,確認大和理解她的意思,情緒也堪稱冷靜,緣小姐才繼續下去:「而實際上,我開業三年多來,從來沒有一位患者曾想起自己在我這邊寄放了記憶一事……更何況,就算真的想起來了,大部分的人都不會特地回頭,找回讓自己痛苦難過的記憶,不是嗎?」

金髮青年沉默不語,抬頭看向牆上掛鐘,緣小姐垂下眉微微一笑:「今天的時間差不多了……最後我還是想請石田先生一定要慎重考慮此事,有再多的猶豫都是很正常的。請您回去後認真想想,因為替這件事能作決定的沒有別人,只有石田先生您自己。」

「請務必好好聽聽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離開診所前,迴盪在大和耳邊的,是黑髮醫師最後那句諄諄教誨。




「記憶寄存屋?」嚥下青醬義大利麵,阿岳詫異地望著吐出這詞彙的哥哥。投身藝文界的他對於這種可以成為段子的流行事物相當敏銳,當然也聽過記憶寄存屋,但卻沒想到會從大和口中聽見。

「嗯,我今天去了一趟諮詢。」大和決定先暫時無視阿岳驚訝到捲好一團在湯匙上的麵條全掉回盤裡這件事,放下叉子,大和徵詢:「你覺得怎麼樣?」

「……你是說把不想要的記憶寄存在那邊嗎?」見兄長點頭,阿岳面有難色,抓起叉匙邊捲起一坨新的麵邊思考。站在他的立場,他真心希望大和能就那樣一了百了,擺脫太一所帶來的傷痛,畢竟、他實在不想再看見哥哥偶爾失了魂般的放空發呆,或硬要在自己面前逞強的強顏歡笑。

「我想,這應該還是要哥你自己決定的事情吧。」想到最後,阿岳認為這事他實在不能替大和做主,於是給了個保守而曖昧的答案:「不管哥哥最後作了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

夜深人靜,金髮青年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縈繞著的都是白天在診所裡的談話,怎麼樣也睡不著。他翻下床,拉開了電腦桌旁的抽屜,取出一個小巧樸素的戒盒,有著波浪曲面的淡雅銀戒靜靜地躺在裡頭。大和遲疑了下,像碰觸灼熱金屬般小心翼翼地將其嵌進左手無名指。

月光下的銀戒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微的光,他想起當時還是初出社會的褐髮青年如何省吃儉用,用怎麼樣害臊的表情遞給他這只對戒,又是用多麼欣喜的笑容為點頭首肯的自己戴上親自挑選的信物。心頭又是另一陣酸澀。

果然還是做不到。他當初允諾了太一,願意繼續站在他身旁當他最好的友人,就跟勾肩搭背的孩提時代一樣。大和曾揣摩那樣的場景,他努力過了,但這次他認了,他投降。大和知道這一次,他要食言了,他沒辦法遵守對太一的承諾,這是頭一次,他要讓太一失望了。

即使現在的他已痛到麻木,但每一次碰觸到跟太一重要的過往,都依舊令大和難受,更遑論倘要再一次見到對方。站在對方身邊卻得承受對方已不會再牽起他的手這一事實,他就畏懼自己支離破碎的靈魂在忍耐、壓抑到最後,終歸會在某個寂靜的夜裡潰敗發狂。

大和承認,就算他已長大成人,成長了那麼多足夠勇敢,但自己還沒有堅強到那個地步,能毫無感覺的目送太一笑著走向另一個人懷中。

短短幾天後便再次見到金髮青年的年輕醫師有些訝異,多數的患者聽了她的話通常都會長考好一陣,她不動聲色的詢問狀似一攤死水的青年:「您已經下定決心了嗎,石田先生?」

頷首,大和將戒盒掏出,放在緣小姐面前:「就麻煩緣醫師了。」

「……我瞭解了,那麼請您在這稍坐一下,我去做些準備。」

取出戒指,再看最後一眼,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大和總覺得今天這枚對戒似乎喪失了過往的閃亮。像對待高級易碎品一樣輕柔地將對戒放在桌面,往前一推。大和閉上眼,心想,這一次,是真正的說再見。

再見了,太一。




阿岳的一席話讓太一震撼不已,久久無法開口。

他不能忍受大和竟然主動放棄了與他相處的所有回憶、整整20年,稍早那股被全盤拒絕的痛苦再次席捲而上,讓他重重地受了傷。然而,更讓太一難以忍受的,是他親手、一步步把大和逼到了牆角、逼到無路可退的境界。

店員走了過來,似乎因為兩名男子間僵硬的氣氛而有些畏懼,很快地提醒兩人再過不久就要打烊。阿岳有禮地給了個回應,打發掉那名飛快地消失在收銀台後的年輕女孩。

金髮青年從帆布袋裡撈出什麼,啪地一聲不屑地扔到太一面前。褐髮青年愣了下,看向哼了聲的阿岳,對方簡短地說明是自己替兄長整理信箱時特意藏起來的。

在他眼皮下的,是太一親手撰寫、黏封,寄到大和住處的結婚請帖。

「厚臉皮也要有個程度吧,真虧你有臉寄喜帖給我哥。」

看著那封請帖,上頭的「石田大和 先生 鈞啟」,一筆一劃都是太一悉心鐫刻的,不像其他人的只是端正冰冷的印刷體。只有大和,永遠對他來說都是不同的,太一想藉此隱諱地告訴對方,他依舊是自己心上最特別的那一人。可從頭到尾,每一個動作都只不過是他的自作多情,他以為他為大和做了什麼,卻全盤皆錯,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到對方。

金髮青年穿上大衣,冷著臉作勢要離去。經過太一身旁時,低垂著頭的褐髮青年開口,聲音少見的聽來如此虛弱:「那時大和說……我們還可以是朋友的。」

阿岳一聽,整個人瞬間火起來。一把抓起太一的衣領,咬牙切齒地低吼:「別把我哥的溫柔當成你殘忍的藉口。」

放開一臉驚愕的對方,阿岳怒火中燒的藍色眼瞳惡狠狠地瞪視著太一:「別再靠近我哥了。」

「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背對著太一,阿岳扔下有如刀片般鋒利般的話語,頭也不回地離開。Tully’s只餘下他一人,年輕女孩本想再前來知會太一營業時間已到,卻被店長搖搖頭制止。

一滴、二滴。乳白色信封上的黑色墨水暈眩開來,才發現是自己不知何時竄出的淚水滴落到了當初他飽含心意親手撰寫的請帖上。看向左手,無名指上鑲著的不再是他年輕時為兩人尋尋覓覓挑揀的對戒,而是跟只有虛名的未婚妻的訂婚戒指。

他總算知道了自己的愚蠢、自己犯下的過錯。但即使想向那人道歉懺悔,卻也為時已晚。

連這樣卑微的願望,都被他自己親手葬送了。




TBC.
2020.06.21


記:
為什麼這篇也這麼長!
是在拍電影嗎cut也太多,得節制些

中間關於心理學、腦科學等等的部分
請大家當作御都合看看即可
個人也真的不熟這塊領域,不專業的部分還請海涵

最後兩行的部分是指
大和因為太一的所作所為主動選擇遺忘他
對現在的大和來說,他既不認識太一,更不記得對方做過的事情
對著這樣的宛若他人的大和道歉,對兩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等於始作俑者的太一,間接消滅了他尋求原諒的機會

接下來就看看太一要怎麼努力挽回大和芳心啦!

K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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