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archy.

The world is never tranquil,and so are we.

【DA】Möbius Strip-07(太和)



Möbius Strip-07




在盛夏的蟬鳴裡驚醒的他渾身冷汗,摸上自己的胸膛,心臟快速跳動宛若剛激烈運動完,好不容易才緩下急促的呼吸。太一用雙掌遮住自己的雙眼,無力地抹了一把臉。

「只是夢啊……」

太一翻過身,視線正巧落在床頭櫃上那枚金戒指,他感覺身心俱疲。

夢裡的大和是他所熟識的大和,那個跟他一起度過了漫長歲月的大和。太一用顫抖的聲音開口,金髮青年卻總傾過首、垂下眉,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不顧他的呼喚轉過身緩步離去。太一拔足狂奔,試圖追逐伊人的背影,可每當他伸出手觸碰到對方瞬間,那身影便會像被風吹散的霧般消逝。而回過頭,大和滿臉疑惑地望著他,但太一知道,這次在他眼前的,已非他在追求的金髮青年。

他追的只是黃粱一夢。

起身下床,他抓起手機,昏暗房裡刺眼的藍光螢幕跳出一串文字:2020年8月1號──他們相遇第21年的那一個夏日,無聲無息地到來。

太一忍著胃裡空蕩蕩的不適感走向浴室,拚了命的掬起冷水往臉上潑,直到毛躁的瀏海濕的一蹋糊塗黏在額角。鏡子裡的他看起來很疲倦,黑眼圈跟眼角血絲已經跟著他超過幾個月了。

他越來越頻繁地夢到過去的大和,連帶的睡眠品質也越來越差。連外務省的同事都忍不住問他是否需要請個假好好休息,被太一笑著婉拒,只有他知道這夜夜難眠並非一個假期就能治好的困擾。

與石田大和「初見」至今已相處超過半年,艱困地打下地基後,兩人的關係進展遠比太一預期的快,彷彿冥冥中命運之神也助他一臂之力,他不禁在心底感謝上蒼,仍施捨他這個機會可以挽回。

然而走的越近,越是發覺仍有哪裡不對勁、哪裡不一樣。那像一具設計精密的機械,卻不斷發出細微而難以察知的雜音。

現在的大和既是大和,可又不是大和;不是那個他花了二十年深愛著的大和。

金髮青年從不跟他鬥嘴,也不大對他發脾氣,還有很多很多散落而尋不回的細節,如缺了一角的月。太一知道,那是因為橫跨在他們兩人勾起的手指間,欠缺的是看不見的漫長歲月。過去的大和有些時候會放肆地顯露出孩提時期、學生時代的模樣─任性的、脆弱的、淘氣的、暴躁的─因為他們都互相瞭解一起走過的時光裡真實的彼此是什麼樣貌,赤裸到毫無遮掩的必要;但如今的大和認識八神太一時已經是30歲的成年人了,當然不可能對他展露幼稚荒唐的一面,每句話、每個眼神、每個動作,在太一眼裡都充斥著或多或少的保留與顧忌。

漸漸地,他開始覺得金髮青年好似披著石田大和人皮的另外一個人,跟戀人一模一樣的笑容底下乘載著完全不同的靈魂。他熟識的大和已死去,而兇手還是試圖尋回大和靈魂的他自己。多麼諷刺,多麼悲涼,太一想。

一旦開始有這樣的想法生根,就再也無法拋棄回頭。

雖然他曾道只須再跟大和重建關係就好,結果他還是懷念著過去的大和。太一知道自己心底深處其實依舊期待著金髮青年可以自行回想起他寄存的記憶,進而重新擁抱逝去的過往。可依太一這段時間以來的觀察,始終懷揣一絲希望之光的他都不禁開始灰心喪志,質疑起自我。

這場馬拉松跑得他越來越倦、腳步越來越沉重、心也越來越累。太一開始焦急,為了看起來毫無一點會恢復記憶跡象的大和。他想知道,究竟還要努力多久,才看的到這永無止盡的灰暗隧道的終點?

每每金髮青年提到某些事物,分明都是他們曾一起走過的痕跡,他的印象裡卻毫無褐髮青年的身影存在其中,太一的心臟就無法不為此劇烈疼痛,眼角像被冷風吹拂般酸澀。而面對一無所知與他談笑的大和,籠罩他心底對大和的愧疚與自責也越來越強,他感覺自己正逐漸被無邊無盡的罪惡感所淹沒。

『這道菜你沒吃過吧?今天超市鯛魚正好特價我就買了。』
──不是的,我吃過好多次了。你以前都會幫我烤的更焦一些的。

『對了,街角那家咖啡廳的手沖很不錯。』
──我知道唷,我還知道你每次去都點一樣的衣索比亞單品豆。

『沖繩的海很漂亮,你有機會該去看看。』
──我們一起去看過的,開車開到迷路的我還被你罵了呢。

太一學會每一次不著痕跡的深呼吸,捏緊拳頭直到指節泛白、指甲在掌心扎了痕,才能順利地勾勒出嘴角完美的弧度。直到分開,回到獨自一人的家,關上家門,他才敢倚著門板摀著臉靜靜流淚,讓遲來的悲傷吞噬無助的他。

他佩服自己長成了個擅長說謊演戲的大人。

太一心知肚明,這全都是他欠大和的。




「大和,要不要一起去御台場走走?」

看向褐髮青年大大的笑臉,大和的眼神頗為意外:「御台場?」

「因為我聽說,你也是被選召的孩子。」

「也?」聽見太一的用詞,大和瞬間皺起眉,太一心中暗叫不好,忙不迭的開口解釋:「因為阿岳他是被選召的孩子嘛!我聽說你也是,啊哈哈哈……」

八月一日,屬於他們八個孩子的御台場紀念日。即使成年、到了現在,每年他們總會排除萬難撥空聚一聚,往往不需多言,自然而然的有誰輪著跳出來負責當那年的聚會發起人。

然而,今年太一特地提前發了訊息給其他六個孩子,請求他們今年暫停一次聚會。理由毋須明說,收過太一喜帖的童年夥伴們個個心照不宣,個別丟回給太一的話讓褐髮青年看著手機不禁苦笑,心想20年過去了,大家依舊沒變。光子郎只短短的回了句「瞭解」;丈除了表示收到消息外,還不忘叮嚀太一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美美回傳了配上鬼臉表情符號的「太一哥是大笨蛋」;青梅竹馬的空簡單的要他加油別氣餒;妹妹則表達了對他健康狀況的擔憂;只有阿岳已讀不回──不過太一覺得對方沒封鎖他已經足夠厚道了。

「也是呢,說到八月一日就是御台場……」大和溫柔一笑,眼神也柔軟了起來,看樣子是懷念起20年前那場驚心動魄,卻也讓他們每個人都有所成長的大冒險。

「數碼寶貝世界的事就好像一場夢一樣,但我們是真真實實地在那裡冒險了好長一段日子,也發生了很多事……對了,我的搭檔數碼寶貝叫加布獸──」大和坐到太一身旁的沙發,滔滔不絕起來,看著太一的藍色雙眼閃爍著罕見的動人光輝。

「好了好了,再下去太陽都要下山,我們就不用去御台場了!」苦笑,太一伸出手要難得話癆的戀人適可而止,大和也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興奮過頭,尷尬地赧著臉,站起身表示讓他換下家居服,整理一下儀容再出門,便自顧自地鑽回臥房。

聽見關門的聲音,一直假裝沒事的太一立刻站起身衝進廁所。一帶上門,雙手按著洗手台旋即一陣反胃,擔心自己的聲音會被大和所捕捉,太一趕忙用顫抖的手轉開了龍頭,嘩啦啦的水聲瞬間掩蓋了他止不住的乾嘔聲響。

這半年多來,他經歷過無數次大和追憶不起他們的曾經而心痛難受的經驗,但從沒有一次這麼嚴重,這麼讓他作噁。這次是特別的、不一樣的。他無法忍受眼前這個一無所知的大和神采奕奕地談論那場冒險,卻讓他的位子留了白。

數碼寶貝世界的一切是他們的開端、他們的羈絆、他們兩人最無可取代的回憶。

他們在那個世界笑過、哭過、衝突過,如頑童般打過好幾場無謂的架,進而習得了相互理解與體諒,懂得包容與接納對方,學會了很多很多而成長茁壯。最後學會了交心。

太一這次終究沒忍住掉淚,但想到很快就還得跟大和出門,他趕忙胡亂地洗了把臉,好抹去臉上的痕跡。

他無力地闔上眼,水滴從額角流經眉宇,自眼角滑過臉頰,無聲地落在腳旁。

明明是曾一起並肩相依的夥伴,可在你的記憶裡,卻沒有我。




「太一前輩跟、」迎面而來的泉光子郎頓了下,臉色霎時有些複雜:「大和前輩……」

「光子郎?」沒想到會在AQUA CITY巧遇童年夥伴,大和有些意外,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對方竟也認識身旁的太一。藍色視線在兩名褐髮男子間交錯:「你們認識?」

太一很少看見成年後的光子郎露出這種瞠目結舌的表情,所幸光子郎很快地調整好自己,笑容雖然有些僵,但仍迅速地釐清現況,編了個不會讓人起疑的謊:「我跟太一前輩在小學時候都是足球社的,只是,呃、大家忙嘛,也好一段時間沒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們。」

「是啊,你也是因為今天八月一日才來御台場走走的嗎?」

聽見大和的問話,光子郎心裡差點漏了一拍,隨即露出苦笑:「不是,是因為美美說他想吃berube的三明治,我才來幫他買。」

「還是一樣是個愛老婆的男人呢,光子郎〜」太一同老樣子,非得虧虧後輩,光子郎面露赧色地搔搔臉,趕緊換了個話題:「大和前輩呢,怎麼跑來御台場了?」

「這傢伙問我要不要來這走走,我想說今年我們幾個被選召的孩子都沒時間聚會,乾脆就跟他一起來。」指了指身旁的褐髮青年,大和笑了笑,那笑容是現在的太一甚少見到的開朗表情,他猜想那是因為眼前的光子郎對大和來說,是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夥伴、朋友,在某方面來講,或許還比現在的他更能讓大和親近、信賴。

光子郎抿著唇,視線時不時飄向太一。見狀,褐髮青年悄悄後退了步,不動聲色地將食指抵在自己唇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朝有些猶豫該說些什麼的光子郎眨眼,唇角的微笑看來如此苦澀。

「怎麼了嗎?」注意到光子郎看向自己時微妙的眼神,大和不禁開口詢問。

「啊、沒有啦。」太一那壓抑且隱忍著所有情緒的神情,讓光子郎突然覺得自己再多待一秒下去,都感覺到這裡的空氣有種窒息感;他無法再佯裝沒事般鎮定,他本來就不是個擅長說謊的人。光子郎揮揮手,逃難似地消失在兩人眼前:「不好意思,我還得去幫美美買東西,下次再聊吧。」

「那傢伙怎麼啦……?」不解地望著童年夥伴遠去的背影,大和轉過頭看向戀人,卻赫然瞧見太一沉默著,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注視著自己,讓大和既有些窘困,又有些無來由地畏懼,他忽覺後頸似乎起了些雞皮疙瘩:「太一?」

他的聲音剛落下瞬間,褐髮青年旋即劃開大大的開朗微笑,跟平常沒兩樣的褐色眸子盈滿了溫度,彷彿剛才的八神太一只是炎炎夏日出現在東京灣的海市蜃樓。

「我們去吃午餐吧,我好餓喔!」

大和愣了半秒,才應了聲,跟著戀人一同移動腳步。

褲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下,太一反射性地掏出一看,是剛才離開的好友捎來的訊息。不看還好,看到光子郎那串文字瞬間,太一差點沒讓手機從手中滑落。

『見過大和前輩之後,我現在可以瞭解太一前輩的痛苦了。』

『請你絕對不要放棄找回大和前輩。』

請找回我們八個孩子都認識的、那年夏天曾與我們一同在青空下開懷大笑過的他。




夕陽西下,染紅了純白的彩虹大橋與東京灣,港灣的海面波光粼粼,像稀有的橙色瑠石閃爍著點點晶采。沾在面頰的風濕熱而飽富海水的鹹味,太一和大和悠閒地漫步於海濱公園的綠草地與木頭棧道上,牽著手的情侶、暑期的海外觀光客和帶著孩子的夫婦熙來攘往的經過他們身旁。

大和不喜嘈雜,太一也正巧想要個安靜的空間,他們很自然地走到了人潮稀少的潮風公園,選了個可以遠眺彩虹大橋與富士電視台的階梯坐了下來。望著逐漸點起燈的彩虹大橋,太一不自覺地想起當年與究極吸血魔獸那一役,御台場近乎全滅,而二十年歲月經過,這塊土地也已重生至斯。

「我滿喜歡這裡的。」一直沉默著的大和突然開口,一路上金髮青年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眺望著御台場的每一片風景,猜想戀人多半沉浸在回憶裡,太一也就不打擾他。

大和輕輕一笑:「我爸在富士電視台工作,以前偶爾來找他時候,我會順便在這附近走走……這裡比較少觀光客,安靜多了,可以一個人好好看看海景、練練口琴,然後想一些有的沒有的──現在想想,都是些孩子氣的煩惱。」

看著品味著幼時回憶的大和側臉,被海風梳過的金髮搖曳在反射上來的波光之中,太一暗下決意,從口袋裡翻出一個小盒緊握住。

「大和。」他望進戀人夾帶疑惑的藍寶石雙眸,深呼吸一口氣,緊張地伸出手,秀出那黑色的小盒。太一覺得自己的聲音好似有些顫抖。

大和看了,微微皺眉:「這什麼?」

太一動作緩慢地打開盒子,白布的隙縫嵌著一枚樸素的銀戒,仔細一看,才瞧見有一道銀藍色的裝飾線環繞過戒圈中央。訝異地看向一臉認真的太一,大和才意識到原來那是戒盒,登時眉頭蹙的更緊了。

太一動作輕柔,慢慢地取出戒指,另一手則力道扎實卻不強硬地握住大和因為遲疑而退縮的手,往自己拉過。太一微笑,小心翼翼地、緩慢地將那枚指環推至對方骨感的左手無名指底端:「這個、我想要送給大和你的。」

沒預料到會出現的這樣的場景,看著那閃爍著夕暉的銀色金屬,大和登時愣住了,竟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他當然不會不知道戒指代表什麼意思,社會與文化教會他們,無論價值高低或華麗與否,這小巧細緻的金屬飾品,象徵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鄭重的承諾。

他不曉得,自己有沒有準備好那麼快便要接受眼前男人的諾言。

似乎從大和的無語及一直沒鬆開的眉頭看出對方心中的猶疑與矛盾,太一輕輕收回手,笑容依舊:「不用急著給我回覆也沒關係,大和只要照著你自己的腳步,慢慢來就好。」

大和抿唇,生硬地點頭。他不禁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很慶幸太一沒有任性地要他現在就給出任何答案或回應,否則他很擔心自己會不會跟太一在這兒大眼瞪小眼直至夜半三更。

站起身,太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衝著大和咧嘴一笑:「走吧!」

「也是,該回家了呢。」

站起身瞬間,耳邊突然一陣「嘰」地一聲,有如損壞的老舊收音機般尖銳的聲響,伴隨著怪音,大和感覺他的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不可以想起來。』

發現戀人沒跟上自己的腳步,太一疑惑地回首:「大和?」

只見那名金髮青年像摀著了雙耳,又像抱住頭,金色瀏海下的表情有些難以瞧見,但從緊咬下唇的動作看起來,似乎是相當的痛苦難受。

「大和,怎麼了?你不舒服嗎?!」急忙奔向對方,太一摸上大和的手臂,慌張地問,卻被大和一掌撥開,始終得不到金髮青年的回應。

大和只是不停喃喃自語,聲音輕的近乎聽不清,太一不得不湊近對方,在好不容易仔細捕捉到那細如蚊蚋的聲音後,太一瞬間刷白了臉。

「不可以想起來。」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一把鐵鎚狠狠地重擊上太一的腦門。

「大和、大和……吶、大和!!!」不顧一切地掐住大和的肩頭,太一用近乎要哭出來的嗓音吼叫著眼前人的名。

忽地意識到褐髮青年似的,大和眨了眨眼,藍色的雙眸中剎那間恢復平常的神色,像重新接上了線。大和看向緊咬下唇望著自己的太一,對那雙褐色眸子中的情感再度困惑不已:「……你怎麼了,太一?」

為什麼又要用這種、跟你第一次見到我時一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我呢?

顫抖著雙唇,太一緩緩鬆開雙手,退了一步。一時無法撐起平日笑容的他轉過身,試圖躲避大和那雙過於乾淨的藍眼珠,不願讓大和察覺他的異樣。於是他轉過身,硬是從喉間擠出一句:「沒什麼啦。」

金髮青年單純地以為太一反常的反應是由於自己沒能及時給出戒指的回應,因而沒多加追問。一褐一金的身影沿著晚霞下的海濱步道,保持著一種尷尬的距離一前一後地走著,與來時路相同的沉默,已不再是寧靜,而是種沒人敢打破的僵。

太一握緊的拳裡出了點血,手心傳來的疼痛,反而讓他能保持最後的一點理智,避免他在大和面前發狂而嚇壞那名已有點不知該怎麼面對自己的男子。

他以為大和已經接納了他,而尋回過去的大和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太一才剛試圖說服自己莫著急,要有耐心地等待大和,就像他過去每一次等大和主動走進、主動擁抱自己一樣。

可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在金髮青年的心底深處,始終有個聲音,要大和不要回憶起他們的過去。

那麼、一直努力過來的他,一直默默等待的他,到底算什麼?

難道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

不曉得太一實際心思的大和跟在陰鬱的褐髮青年身後,為了戀人低落的情緒,也為了不斷抽痛的頭而緊皺著眉。微嘆口氣,大和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希望藉此消緩他沒來由的頭痛。

恍惚間,他似乎又在華燈初上的夜色裡,聽見那抹跟自己神似的音色,不斷呢喃著叫他千萬不可回想。

是誰的聲音?

又是不能想起什麼呢?




大和不解,為何這陣子自己總會偶發性的偏頭痛。他原以為只是工作勞累,不以為意,遂隨便去藥局買了成藥吞服,情況卻未有好轉,令他更加煩悶。

「大和,廚房的碗盤、杯子跟鍋子放同個紙箱可以嗎?」剛收拾完陽台,走進客廳的大和見到從吧檯後探頭的戀人,手中拿起一對黑白馬克杯。大和點頭:「放得下的話就一起吧,沒關係。記得用報紙包好,才不會撞壞了。」

聽見太一朝氣十足的一聲「瞭解」,大和轉進同時用來放他一些書本和雜物的客房,打開櫃子開始思考哪些該丟、哪些該留。

太一在御台場送給他無名指上那枚銀戒後,當晚的各種發展讓兩人之間是有些詭譎的氣氛,但過沒多久,站在家門前的太一不變的笑容讓他終能釋懷,想著或許兩人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然而當一起晚餐的褐髮青年半開玩笑地說,都這麼常來大和家蹭飯留宿,乾脆一起住算了時,太一也沒料到大和竟然在捏著下巴認真思考一陣之後允諾自己,他的筷子頓時掉到地板。太一不曉得的是,金髮青年其實是希望透過努力踏出這一步,好回應自己在御台場傳遞給他的心意。

「嗯?」總算把書架上的書全都搬下後,大和意外發現藏在他許久未碰的研究所精裝書後,一個像鞋盒般的白色小紙箱。他伸長手將紙盒拖出,不太重的白盒用透明膠帶封的頗死,大和卻對這箱子毫無印象:「這是什麼啊……?」

為了確認搬家究竟要帶走哪些東西,大和很自然地拿來美工刀割開了封上好幾層的膠帶,邊拆還邊疑惑當初自己為何要黏上這麼多層。他卻不清楚,接下來自己要打開的,正是專屬於他的潘朵拉的魔盒。

一番折騰,好不容易掀開盒蓋,覆蓋在上頭的是一張約莫半年前的舊報紙,撤下報紙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背面朝下的一幀幀相框。大和愈發疑惑,理所當然地翻開相框。

被簡樸相框圈住的,是一張已泛黃褪色的照片:八個孩子肩並著肩,在一片無雲如布幕似的蔚藍晴空下,劃開每一個人最燦爛的笑容。而在眾人中央,穿著綠色上衣的自己身邊站著的,卻是個他不認識、頭戴護目鏡的藍衣男孩。毫無疑問,這就是當年被選召的孩子們回到現實世界後一起留下的紀念照,但、他印象中理應只有「七名」被選召的孩子──那麼在孩提時代的他身旁,勾著自己脖子笑得比誰都開心的褐髮男孩,是誰?

大和的指尖觸碰上照片中那熟悉的笑容:「太一……?」

『──不可以想起來。』

再次聽見熟悉的低語那瞬間,劇烈的頭痛如浪濤般席捲而來,耳邊的雜音不斷擴大,近乎讓人耳鳴。大和反射性地壓住額角,手中相框跟著滑落在木地板上,清脆的鏮鋃一聲摔破了玻璃面,蛛網似的裂痕霎時滿佈於八個孩子的笑容上。過度的疼痛讓他腳步一個不穩,沒注意到一旁的床頭櫃,大和心中閃過一聲糟,不聽使喚的身子沒能反應,整個人便望矮櫃倒了下去,額頭硬生生地撞上櫃角。

「大和,還好嗎?好像聽見很大的……」聽到客房傳來的巨大聲響,太一不太放心地走進房,赫然發現昏倒於地的戀人。被櫃角撕裂的傷口或許是正巧撞破了血管,鮮血從額角染上了眉眼和髮際,看的太一也瞬間失去血色,連散落一地的玻璃與照片都不顧,他衝上前扶起對方:「大和!怎麼搞的?!」

幸虧丈經營的診所不遠,太一一面用毛巾生疏地壓著大和不斷流出血液的頭,一面撥打電話拜託那名值得信賴的童年夥伴,隨即跳上計程車直奔丈的家。

「我已經幫大和止血縫合了,傷口沒什麼大礙,只要注意清潔,應該很快就會好。」丈看著摀住胸口長吁一口氣的太一,和煦地微笑,塞了杯涼茶給對方,要太一也坐下好好喘口氣。

「謝啦,丈。」他的童年玩伴可真是每個都很罩。太一不禁有些感慨時光的流逝,以前那個老實到笨拙的眼鏡少年,現在也是個讓病人們尊敬依賴的優秀醫師了:「大和最近是有說他會偏頭痛,但痛到昏倒實在是嚇了我一大跳。」

「傷口是沒什麼需要擔心的。至於頭痛到昏迷……有可能是他壓力太大或者是精神衰弱所引起的症狀。」丈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看了太一一眼,褐髮青年愣愣地回望穿著白袍的青年。丈微微苦笑,提點了本質上仍是急性子的太一:「太一,真的不要著急,這事情急不來的。」

「我知道的,但……」低垂下眼,太一看見茶水裡映照出的自己,是那麼的沮喪。最終,他飲進杯中茶,還是沒有接續最後的話語。

醒來的大和經過丈的簡單檢查,確定沒有腦震盪還其他嚴重的跡象,便在過保護的太一以及丈站在醫生立場的堅持下,勉為其難地讓太一送他返家。臨走前,關心大和的丈還開了點頭痛藥塞到他手上,讓大和只得笑了笑向好友道謝。而這一次,他沒有再詢問為什麼丈和太一認識。

打開燈,方才整理到一半的屋子一片凌亂。想到廚房用品都已經被他收好封箱,太一硬是讓大和在沙發上坐下休息,自己則滑開了點餐App:「今天晚餐叫外送吧,大和你想──」

「太一。」大和清冷的聲線打斷了褐髮青年的問話,太一愣愣地轉過頭,看見大和的一雙藍瞳夾雜著複雜的神色,直勾勾地望著他。

「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你了?」

握著的手機從掌中滑落,太一震驚地看著有些憂鬱的金髮青年:「大和,難道你……」

你想起我、想起我們了嗎?

面對太一又驚訝又期待的神情,大和不得不別過臉,模糊地閃爍言詞,他清楚,自己肯定又要讓對方失望了:「不知道……我只是忽然這麼覺得。」

客房裡的那張照片,第八個被選召的孩子,是我曾認識的你嗎?




在那一日過後,大和的頭痛不但沒有好轉,反而發作的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甚至到了某些日子不得不向JAXA請假的程度。太一縱然擔憂,卻也束手無策,只能盡可能確保大和不要再發生像上次一樣忽然昏倒撞破頭的事件。

然而這一次,當太一下班推開兩人同居的家門,見到金髮青年又一次癱倒在他面前毫無意識時,太一真的慌了。不顧自己還穿著一身西裝,太一急忙將大和送醫,卻怎麼樣也沒再見那雙藍眸睜開,他只能看著病床上氣息虛弱到彷彿下一秒便會消逝的戀人,憤怒於自己的無力。

走出病房時,走廊彼端輕喘著氣,看來恐怕是匆忙趕來醫院的高石岳忽地映入眼簾。太一這才想起自己在慌亂中仍不忘傳了訊息給大和的弟弟,盡責地通知對方兄長的狀況。

太一正打算開口喚阿岳,對方便朝他衝了過來,不由分說直接往他臉頰灌上狠狠一拳,力道大的讓太一整個人向後撞上白牆。剛用西裝袖口抹過嘴角的血,金髮青年再度逼近,像當時在咖啡廳一樣一把揪起太一的衣領及領帶,跟大和一模一樣的藍瞳中燃著熊熊怒火。

「都是你的錯……全都是你這傢伙的錯!」看著阿岳如修羅般猙獰的臉,太一抿抿唇,沒有回嘴,因為他實在無法否認阿岳的那一席話,乾脆任對方拿他發洩漫溢而出的情緒:「你不要再接近我哥就沒事的!結果呢?你看我哥,現在又成了什麼樣?!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的自私所引起的!」

「阿岳!」眼角瞥見自家妹妹從轉角現身,八神光慌忙地拉住金髮青年的手,試圖制止失控的男友與兄長在醫院大打出手:「不要這樣,阿岳,算我拜託你了!」

瞪了一眼光,與太一相似的褐色瞳孔中即便含著些膽怯,仍有著毫不退讓的氣勢。良久,雙肩和兩手因憤怒而顫抖的金髮青年不屑地推開太一,連看都不看褐髮青年一眼,惱怒地離去。

光瞥了瞥哥哥,太一面無表情,眼神卻十分陰鬱,不似平時陽光的兄長。她猶豫了會,在得到太一一句輕聲的「沒事」之後,便咬著下唇,急忙追著阿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之後幾天,每日下班後太一第一個報到的地點就是大和的病房。陰沉著一張臉,太一坐在病床旁,看著已昏睡多日的戀人。本來就很白皙的面容看起來喪盡了血色,連結著點滴針頭的青色血管在蒼白肌膚下如此明顯,因為治不好的偏頭痛而沒能好好休息的關係,淺淺的黑影盤據在大和的眼下。

太一垂下頭,絕望地嘆息。這幾日他不禁思考,是不是真的像阿岳所言,正是他的自以為是害得大和陷入如此悽慘的處境。真是諷刺,太一自嘲地笑。當初他選擇離開,把金髮青年推進了地獄;如今他選擇回來,卻又讓對方跌落了另一個痛苦的深淵。

是不是、他根本不應該再出現在大和身邊,一次又一次折磨著對方。

太一輕拉過薄被上大和冰涼的左手,猶豫了半晌,動作輕巧地拈住大和無名指上的嶄新戒指,緩緩地收了回來,納入西裝外套的內裡口袋。

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錯了。




TBC.
2020.07.04


記:
為了劇情的連貫加上想在剩下兩篇完結所以這一回寫得超長
中間還有很多狗血梗
真心謝謝每一位願意看到最後的人

個人比較不善揣摩太一的心境
總覺得把太一寫得有點顛三倒四
至於護兄魔人阿岳,因為出場都在護兄
所以看起來好像個性有點像情緒化起來的大和
可在02裡面阿岳也曾因情緒激動打了人
一不小心就寫成了只是沸點比較高的大和XD

下一回終於要太和幸福圓滿大結局了!

K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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