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archy.

The world is never tranquil,and so are we.

【網王】かごめ ch.01

※捏造、俺得、中二有(爆)



【網王】かごめ ch.01 (ちとくら)


├ねぇ、まだ覚えていますか?┤




吶、你還記得嗎?
那垂掛著銀色瀑布的山谷間,你的髮梢和山櫻在風中舞動的背影。
吶、你還記得嗎?
在向日葵的野田中,你側臉上的笑容燦爛遠勝蒼穹下盛開的陽光。
吶、你還記得嗎?
有誰牽著你的手走過樹林踏過溪流,帶你去山丘上眺望滿天星斗。
吶、你還記得嗎?
天地合線的銀白雪地,獨自拄著大紅油紙傘的你劃下唯一一抹黑。




忍足謙也不是人類,財前光當然也不是。更準確來說,他們不是「正常」的人類,他們兩個都是真正的人類運用高超的科技,在實驗室的培養皿中孕育出來的生命。

他們兩個來自於一個遙遠而神秘,宛若異邦的地域,在他們逃離那個兩人不堪回首的「家」之前,他們從來不知道書本以外的世界輪廓。謙也跟在森林中撿到他們的忍足侑士說他們來自一個叫做四天寶寺的地方。

謙也和財前不願提起不願回想,除了剛被忍足撿到時簡短的解釋,他們倆從未開口隻字有關四天寶寺的任何細節支微;自己的來處、他們究竟是誰,或者是他們如夢似幻的過去,全被埋葬在兩人斂上的眼皮底。

海市蜃樓、鏡花水月,那是個被記憶的沙塵掩蓋的微小的城。

四天寶寺究竟在哪裡?這個問題的答案即使是謙也跟財前,都只能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用朦朧的眼神給予模糊的定義,在他們褪色的記憶裡,斑白的平房建築、架滿油燈的走廊、透出月光的紙門被蓊鬱的森林給層層緊擁,複雜的樹海迷宮建築起天然的圍籬,隔絕了外界和內部──外界的客人進不來、裡面的居民也出不去──從來沒有人知道,在大阪的深山裡,還有這樣一個被森林鎖上的世界。

一個與世俗脫節,彷彿是魑魅魍魎居住的世界,那就是故事的開端。

建立四天寶寺的人,也是創造謙也跟財前的人,那是一個年紀和成就不成比例的青年,不修邊幅的外表和吊兒郎當的個性下藏著一雙精明犀利的雙眼和超越天才智商的腦袋,追逐著進逼神的境界,突破的科技和精密的儀器讓他不靠大自然的法則,就在盛滿藥水的玻璃管腔內培育出人類嬰兒──那就是謙也、財前,還有更多他們的「兄弟」。

那個給予他們生命和姓名的男人溫熱的大掌撫過不同髮色的頭顱,茶色的眼裡夾帶著難掩的興奮光彩,直到很久之後,他們都捨棄在森林中裸足狂奔追逐山嵐的年紀,他明亮的雙眼才終於看透那個男人詭譎的眼神裡潛藏的所有,黑暗的讓他恐懼。

回過神來,劇變痛的他措手不及:摯友毫無妥協的冷酷眼神打破他一直以來的天真;擦撞出火花的金屬刀鋒撕裂彼此的肉體翻出森森白骨;背上負著的黑髮少年染了他一身山茶花似的血紅。

在謙也小心翼翼地封印起來的童年與少年時期裡,曾經存在著七個孩子,擺動著纖細四肢在漫漫長夜裡悄聲分享被窩裡的每一個秘密,咧嘴大笑著彼此的故事直到闔眼;年紀稍長後五個少年學會抿著唇皺起眉心,在球網的兩端奔跑而非森林荒野,揮拍的動作凌厲的像砍出長刃。

那些過去像張網,被糾結住的謙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一個曾經替他的生命染上五彩繽紛的幸福色彩,卻在最後一刻讓他的世界抹上了終焉的血紅和黑白的人。他至今還能鉅細靡遺地回想起那個人的所有,即便他嘗試著忘卻,卻發現那個人早已深植在他的骨髓裡,交雜著愛與恨頑固的存在著,成了忍足謙也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

白石,白石藏之介。謙也在黑暗中輕輕地啟唇,念出那個十年未曾脫口的名諱。




「千歲───!」

拔高的聲線迴盪在長廊間,撞擊到半舊不新的窗櫺和紙拉門,那音色帶著鬆軟的鼻音似羽似花,在充斥著香氣的空氣中散開,個頭不高的孩子踩過檜木地板,腳步寧靜的如貓。他駐足在紙門前探頭探腦了一會兒,最後選擇輕巧地推開那扇繪著精緻翠綠竹葉柄的門,無燈的室內一片昏暗,但明顯可看出沒有半個生命體,日光從庭院裡罩上孩子,在榻榻米上拉出窄小的影。

「也不在這裡嗎……」帶上門,孩子自言自語的繞過轉角,纏著純白繃帶的慣用手下意識的撫上下顎,看上去有些不耐煩,和髮同色的眉微皺,成熟的不符年齡。

這裡也沒有那裡也沒有……那傢伙還能跑到哪裡去呢?

沉浸在思考中的孩子心不在焉的沿著腳下的長廊繼續邁步,十分熟稔的轉彎,然而連小腦袋也不抬的專注力讓他一拐過彎,馬上就撞上了從反方向走過來的人,交疊的兩聲短暫慘呼伴隨著毫無猶豫撞下的衝擊力,自然的向後一跌,坐倒在地。

「疼疼疼……」孩子摸著脹痛的後腦勺,咬牙站起身,眼前還有些昏天暗地,轉角的那端同樣傳來了幾聲吃痛的抱怨和大吼大叫,素色孩子走向來人,看著那倒在地上按著額抽動,擺明起不來的同居人,他就不想伸手救助。

還是個孩子的忍足謙也見他沉默著,腳指在視線內半公尺處,他憤恨地跳起來,與大和民族基因本不相容的金色髮絲隨著肢體瘋狂地甩動著,他揮甩著雙臂亂吼到:「白石你這傢伙!你的頭是什麼作的啊?差點要撞死人啦!」

白石──也就是謙也面前這個睜著琥珀色杏仁瞳孔的淺色孩子──滿臉對他的兄弟發飆此事表現出完全地了無興味,小小年紀的白石深諳謙也單純的心理,與其跟他爭論拌嘴浪費時間,不如在謙也還沒來得及發第二頓飆前立刻開口轉移焦點:「你有看到千歲嗎?謙也。」

謙也張到一半的嘴被白石的問句給塞的止住了音,他搔搔頭想了會最終給出了否定的答案,讓白石難掩有些失望的神情,謙也眨巴著天空色雙眸看對方困擾的神情,什麼額頭撞出烏青的事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他轉過頭詢問:「吶財前,你今天有看到千歲那傢伙嗎?」

比起兩人都矮小的身影從謙也的背後探出半顆腦袋,小手輕輕絞著謙也鵝黃色的衣襟,灰藍色的瞳子有些漠然地望著白石,財前光搖頭,沉默地板著一張蒼白小臉,白石知道這個小他倆一歲的兄弟縱然從未開口說過話,但卻是個忠實誠懇的孩子,沒有欺騙他的理由。

「怎麼,千歲又不見囉?」

裕次和小春一如往常的一齊出現,小手勾著小手,不同於謙也財前之間的保護與依賴,他們倆總是呈現出一種並肩扶持的夥伴情感,比起其他兄弟,裕次和小春兩人的感情更加深厚,裕次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至少以一個小孩來說,他總是吊著天生的三白眼,不發一語獨自盤腿在廊下,細心專注於手裡的一針一線,密密地縫出一件件美麗的手工飾物,只有在面對小春時,裕次才會展現出不一樣的溫柔和耐心。小春就完全不同了,在為了娛樂大夥而刻意演出的做作底下他毫無疑問是個隨和而細心的人,但觀察力細致如白石,也能稍微察覺小春對待裕次的方式,有點那麼些許的不同,他卻永遠說不來那股淺笑底下的違和感究竟是什麼。

「我和小裕今天都一直在一起,沒看過千歲出現呢。」戳著臉頰,小春快速地運轉著高智商的腦袋,就如同一部精密的記錄器,掃描過每一個早晨的片段,語氣十分十的肯定。

眾人間突然一陣沉默,白石的臉色是越來越難看,整個庭院裡飄散著暖和春日的濃烈花香,以及因為過度的寂靜而越發明顯的蟲噪,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股燥熱感像雲霧繚繞住孩子們,讓謙也撞紅的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

「話說回來……今天好像也沒看到小金那傢伙?」裕次轉頭望向小春,男孩無言地聳聳肩來表示自己也是毫無線索,財前張開嘴試圖透露什麼,但是天生的疾病讓他折盡了眉憋到雙頰泛紅,唇齒間還是擠不出半個字,總是伴在他身邊的謙也沒有少注意到財前的異樣,正打算告訴白石這孩子似乎知道些什麼,張嘴的瞬間一個足以撼地的呼喊強勢地搶過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白──石──!」艷紅髮絲和孩子躍動的腳步上下搖擺著,咧開的嘴角、閃耀著光輝的金色瞳孔鑲在帶著嬰兒肥的臉上,高昂的呼喊聲跟短小身軀撲向白石的動作一樣,充滿元氣,身材不比對方高大到哪去的後者吃力的接住他,杏色瞳孔蘊著些許氣惱跟無奈,卻在孩子一股腦兒把紅色頭顱悶進他胸膛裡磨蹭的瞬間軟了心,原本要破口大罵的心情煙灰雲散,只留個問句:「小金你一早去哪了,都不見人影,連早餐都沒吃是不是?」

遠山金太郎,那排行最尾的末子倏地抬起頭,看到白石不甚愉快的臉色後瑟縮著脖,原本精神飽滿的一個人兒瞬間像洩了氣的皮球,十隻胖短手指糾結住白石的白襯衫下襬,嘟起嘴囁嚅到:「早餐、咱有吃,今天只是比較早起床,就……」

僅僅七歲的白石藏之介,察言觀色的本領已經讓他成熟的不像個孩子,儘管任何人都看得出遠山現在正在害怕坦白真相,但白石早已從大人那裡學來可謂為威嚇小鬼的手段─即便他自己也是個小鬼─他瞇起眼抬起眉頭,拉長了還壓不低的軟綿音色:「就?」

「就跟我一起去森林探險了啊〜」

從庭院彼端晃動的矮樹叢中,探出了一張黝黑的臉,跟遠山相似的笑臉中淨是天然傻勁,鐘愛的木屐壓在被烈日曬出來的泥土上,發出難以察覺的碎裂聲,高出眾人一個頭的黑髮孩子在白石責難的眼神下依舊保持著一貫的自在。

「千歲!你又跑去森林裡了。」白石一開口,問句的形式卻是肯定句的語氣,他拉開原本還緊黏著他的遠山,站到千歲跟前伸出食指指著千歲的鼻頭,像個小大人一樣念到:「父親不是說過不准我們走進森林的嗎?森林很危險的!你根本沒在聽父親講話嘛!而且還帶小金去,我不是跟你說過小金年紀還小不可以帶他去,我真是受不了你!」

被白石連珠砲似的訓了一頓,千歲頓失笑臉,低垂著頭注視白石,神色讓他不禁聯想到被主人罵的大型犬,這讓後者有些尷尬的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念的太過火了些,沉默良久千歲緩緩開口:「……白石你好像媽媽喔。」

此話一出,白石心裡頭剛萌芽的內疚一瞬間枯萎,站在白石身後的其他孩子七嘴八舌的開始討論起來,讓整件事情的焦點完全的被轉移過去。

「傻子,我們又沒有媽媽,你怎麼知道媽媽是怎麼樣的?」
「是不是像阿銀那樣?」
「我覺得阿健比較像媽媽耶。」
「可是書上的媽媽都很溫柔,才不會像白石這樣一直罵一直罵。」

「你們幾個……」真是不知道究竟要生氣好呢,還是要糾正他們自己的性別根本不能夠被稱呼為母親,白石有氣無力的呼喊,卻被湮沒在越發激烈的辯論中。

最後這場毫無意義的辯論在那無口男孩的紙條(『白石是男生,媽媽是女生,所以白石不能當媽媽。』)下結束,耗費了異常炎熱春日的半個小時,而被當成主角的男孩早不知道從哪拿出一隻雙棍的蘇打冰棒跟千歲分食起來,被其他五人發現時冰棒也全數進了兩人的肚子裡。

千歲拗不過遠山的要求和那花栗鼠一樣的鼓脹雙頰,又變魔術的生出一隻果汁冰棒給他,後者光著腳丫坐在廊下歡天喜地的咬開塑膠套吸吮著冰水,白石注視著千歲被蓬亂黑髮稍稍掩蓋的側臉,轉過頭同他一起看著在庭院裡打鬧的小春裕次、正把雙腿泡在池塘裡納涼的謙也財前,淡淡的開口,語氣間夾著些埋怨:「你會把小金寵壞的。」

千歲沒說話,筆直的望前看,眼神有些渺遠,兩個人之間的單獨交流總是很少言語,他倆都不是多話的孩子,開了個話題,句子跟句子彼此間距幾十分鐘,時常在圖書室窩上一下午,談不上十句話,但總是有辦法理解彼此的意思,謙也高呼著不可思議,卻也遺忘他本人與不會說話的財前可以交流也是另類的奇蹟。

過了好一段時間,嘴裡的冰只剩下一根乾扁的木棍,謙也甚至差點被絆倒的裕次被撞進水池,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珠才轉向把身子全藏在陰影下的白石,莞爾:「還不知道誰寵的兇呢。」

白石沒回嘴,只是笑了笑,把快被移位太陽曬到的腳尖縮回,他亦心知肚明,對於這個年紀最小、天真爛漫的兄弟,他簡直把他照顧的妥貼甚至無微不至,但這並不代表他真正寵慣了遠山,白石對遠山的溺愛從來不曾少過斥喝跟說教。

「去森林吧。」

白石愣了兩秒鐘,才了解千歲話裡的意思,他正想開口重複一次剛才的說教內容,卻被千歲認真的笑臉和下一句話堵住嘴巴。

「我找到白石你說想要看的櫻花林了,還開著很多花呢,去嗎?」




白石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太陽曬昏頭了,才會把父親的叮囑拋之腦後,點頭答應千歲的邀約,穿著短袖襯衫的他打扁一隻停在白皙手臂上的小黑蚊,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撥開礙眼的灌木枝,好讓自己能夠跟緊千歲,那創造出這條宛若迷宮一樣「秘密通道」的孩子。

分明是深山、分明是春日,太陽像認錯了出場的時機,白熱的箭從枝枒葉縫精準的射在白石細緻的皮膚上,細皮嫩肉逐漸開始泛出淡緋色,刺麻的感受讓他癢的不禁撫上未裹繃帶的右臂。

離四天寶寺越遠,他們彷彿遠離了塵世進入更加遙遠的異界,越發古老的參天樹木延展著肢臂,遮蓋住一片片原先刺痛著神經皮膚的日光,樹林的一切在不知不覺間隱沒在腐朽的味道和深邃的林蔭底下,萬籟被毫無人跡的密林吸收殆盡,散發著一股幽密的寧靜,除了自己和千歲以外再也沒有生命體的空間,一瞬間就那樣遺忘了理應幻繞著自己嬉鬧的其他兄弟、那總是用大掌撫過髮鬢耳際的男人,好似狹隘的箱庭世界關進兩人一般。

白石抬起頭瞇細了眼看那些細小的圓點光亮,迷迷糊糊地回憶起父親給他講過的靈異故事,那些食人的鬼怪大約就是藏在這樣的密林中吧。

彷彿、下一刻走在前頭的孩子就會被攫去行蹤似的。

『藏之介啊藏之介,千萬不要前往林中,林中藏著最愛吃孩子的妖魔啊。』

「白石?」

輕輕一聲呼喚讓離了神的白石嚇的僵直了身,一片沉默中只有禽鳥振翅的聲響,理應在自己前方帶路的千歲消失了身姿,小小年紀的孩子緊盯著無人的濕土地,森林裡的神靈妖精環繞著古木竊竊私語,除了落葉和野花外沒有生命的氣息,直到黑色捲髮的男孩踩著柔軟的嫩芽從樹幹後探出頭,白石才終於放下戒心,然而免不了的是對千歲如同惡作劇的行為一陣責念,只換來對方一個笑,讓他毫無持續進攻的動力。

他們就像童話故事書中的韓森與葛麗特,迷失在偌大而陰暗的森林中,不知去處。當白石發現他們的足跡越來越深入罕無人跡的地帶時,他的直覺第一聯想到的,便是曾在書上看到的糖果屋故事。

他們會往哪裡去呢?白石摘下樹根底一朵營養不良的花朵輕輕放在唇前轉著,思考著,他望穿千歲的背影,眼神恍惚的像是在看著另一個時空,愣愣地,不像孩子的,不發一語地鬆手,任墜落的花在下一秒在他的腳下成為扭曲的殘骸。不,他會往哪裡去呢,這個奇異的人。

穿過了林蔭蔽天的森林,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細流,以及撞擊出巨大雷響的矮小瀑布,山間迎來的泉水涓涓地流動,激盪起淺淺的漩渦與水花,清澈的溪水上頭飄著幾蕊碎花辦,通知尋覓花林的旅人知曉終點近在眼前;靈巧地跳過那些溪間石塊時,冰涼的水氣纏繞住雙腿讓兩人不禁打了個寒顫,互看一眼彼此的趣相,相視大笑。

千歲領著白石攀上了溪邊不遠處,大石堆疊起來的小丘,白石對於千歲一個只有七歲年齡的孩子,能夠獨自一人穿過重重障礙來到這遺世獨立的荒野之外,心中總概是有著佩服的。

「看吧,白石。」握住纖幼的手掌拉起白石最後一把,千歲面對喘著氣踏上頂的薄色男孩,張開雙手驕傲地展示著身後的一切,白石愣愣地看著對方,僅管身上已有些骯髒,那張臉上綻放出的笑容,在白石的眼中看來,是勘比東昇的旭日,那樣光芒萬丈而充滿無限的希望,太過耀眼,彷彿可以灼傷眼同似的:「這就是你一直想看的、真正的櫻花林喔!」

琥珀色的雙眸眨了眨,嘴巴因為眼前的景象張大,一再顯示出白石的驚愕──在黑髮孩子的背後,無垠的粉色花瓣綿延著整個坡頂,看不見花海的盡頭,濃烈的花香在山嵐的吹拂下遍佈四面八方,水鏡般的整片天空也被狂亂飄舞的花瓣佔去了半場,青色和粉色交會穿插在一起,形成強烈的對比。

「好漂亮……」情不自禁地說出了感言,孩子狹小的字彙庫裡最高級的形容詞奉獻給了眼前的美景,白石忍不住伸出雙手,用小小的掌接住吹進自己手心的嬌弱花瓣,細心地捧著,總是表現出成熟一面的他露出難能可貴的天真笑容,盪漾著孩子氣。

千歲咧嘴,無聲地笑著,順道伸手把白石髮上黏著的一片片花瓣輕輕地拈下來,小心翼翼的放到對方手心,像是送給情人最美好的贈禮似的,不似孩子的溫柔深情。

「我覺得白石也很漂亮喔。」

「白癡啊你,我是男生。」

為了不把春日午後的美好時光浪費掉,千歲選擇沒去跟白石多進行性別與美麗之間的哲學性辯論,他放開身子往後重重一倒,雙手枕著頭就在櫻花林底下的草地上躺了下來,闔上眼擺明了要打盹休憩,看的白石好氣又好笑,但是對於千歲千里這個人的放蕩隨性,他也不是第一日得知。

眼看千歲打了個哈欠,不消三分鐘就在暖烘烘的天氣和新生的嫩草地上沉沉睡去,白石嘆了口氣,只得在千歲身旁挪了個位環抱著膝坐下,仰頭看那些櫻花瓣和枝頭上躍動的綠繡眼。

揉揉眼,一向沒有睡午覺習慣的他卻在這個時候犯了睏,白石的眼皮越發沉重,只得把理由推諉給過於安樂平和的春日午後,以及這幅千歲致贈給他的美景,拋開了平日總是束縛著自己的責任和完美主義,白石吃了秤砣鐵了心,既然都闖入禁區的森林了,乾脆窩在千歲身邊,狠狠地睡他個飽覺。

側躺在黑髮男孩身邊,清楚的把對方的側臉納進眼底,白石半瞇著眼,無奈地勾起嘴角,低聲喃喃到:「偶爾這樣……好像也不錯。」



是啊,我們還有幾次這樣的機會依偎著一起賞花看鳥?


他做了一個夢,很久很久以前吧?
那是個很幸福的夢,他甚至不願意醒來。
他做了一個夢,很久很久以後嗎?
那是個很痛苦的夢,他甚至不願意回想。




即使把一切怪罪在舒適的午後陽光與微風,或是把責任推卸於過於夢幻的花林景致,都不能解釋千歲和白石兩個孩子毫無意識、一路睡到太陽西下明月高掛的誇張行徑。

春天後母面,當挾著森林水氣的山嵐從山的另一端壓過山櫻的香氣,掃蕩過白石的身軀時,孩子打了個噴嚏,緩緩坐起身雙手緊抱著身微弱的顫抖著,又一波的夜風刮過皮膚上貼上濕氣讓白石瞬間回過神,撥開身上落英繽紛他站起身,發現他倆沐浴在上弦月微弱的光輝底下,深山荒野間的關係,附近一點光亮也沒有,繁星爍爍地在夜幕裡閃耀舖成碎鑽的河流。

「千歲、千歲,快起床!」死命地呼喚夥伴,好不容易才把呻吟著翻身的黑髮孩子喚醒,對方一起身就渾身顫抖著打噴嚏,碎念著冷,白石一個手刀打上千歲的頭,氣衝衝地吼到:「別鬧了,我們再不回家可不行!」

盤腿看著遠處的森林,千歲沉默了一會兒,不僅沒站起身,反而握住了白石的手腕使盡一拉,在孩子的短暫的一聲尖叫後兩個人一起倒在夜露滲潮的草地上,嚇走趁著月夜出來開演奏會的螽斯和蟋蟀,黑白雙色的髮絲裡夾進了粉嫩花瓣和鮮綠草縷。

「你在做───」

「森林太暗了,現在回不去。」閉上眼,千歲低聲地告訴白石,臉上露出了一個豁達的笑容,卻換來素色孩子的白眼:「到底是誰害的啊。」

「既然都要等到明天早上了,就別管那麼多了,先休息再說吧。」千歲伸出手臂將白石往自己懷裡一拉,緊緊地擁著,身子有些打顫,脫去木屐的裸足纏上白石的小腿,慢慢地搓著:「話說回來,晚上的山真的很冷啊。」

「傻瓜,還不是你睡過頭的關係,要不然我們也不用在這裡挨餓受凍過一個晚上。」受到寒氣的緊迫逼人,白石縱然覺得害臊,卻也本能地往溫暖處窩,形成依偎在千歲胳膊中的狀態。

「白石你自己還不是睡過頭了。」看著淺色孩子在陰影底的臉掀起一陣紅暈,以及些許尷尬的表情,千歲笑著回嘴:「既然都回不去了,就享受一下不平常的夜晚吧。」

完全拿這個傢伙沒有辦法。白石嘆氣,逕自挪了個舒服的位子,看著群星在夜空中舉辦盛大的舞會,耳邊傳來的是螽斯們的合唱,漫天搖曳的櫻花樹枝灑了片片花香在兩人身上,一切的一切都跟四天寶寺的居所不同,在那兒,只有厚重繁複的被褥、庭院裡虛假的石燈籠火光,還有逡巡在走廊的高大剪影。

第一次,白石有種看到全新世界的感受。

感覺到倦意又一次攀上身子,白石聽到千歲的漸遠的聲線對他說到晚安,他闔上雙眼,努力擠出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語。

「晚安,千歲。」

祝你有個好夢。




踏著日出的霧氣,兩個孩子靜悄悄地穿越森林,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四天寶寺,但是一夜未歸的事情不可能不被照顧兩人的小石川與銀發現,當名字被呼喚的那瞬間,就連一向乖巧的白石也滿懷著恐懼和罪惡感地轉過身,看似跟平常一樣嚴肅的銀低頭望著兩個孩子,有著晶瑩琥珀色眸子的男孩卻在對方微微睜開的眼裡看見了一絲憤怒,以及免不了的擔憂。

最後銀還是忽視了白石和千歲的苦苦哀求,把這件事告訴了兩人的父親、四天寶寺的主人─渡邊修。年輕的男子叼著香菸,吐出霧似的的白煙盤聚在實驗室中,白石除了盯著對方的白大掛,整個人僵直的不曉得該把視線放在哪兒才對,相較之下,千歲雙手插在褲袋,直勾勾地望著男人那雙慵懶的眼。

「不是說過不准去森林的嗎。」

「對不起,父親,不會有下次了。」

渡邊看著白石低頭認錯的模樣,點點頭:「那你呢,千歲?」

「嗯,我會注意的。」給予一個跟爽朗微笑完全相反的曖昧回覆,千歲伸手拉過低頭發愣的白石就往門外跑,完全忽視了背後還在大聲呼喚兩個孩子的父親,轉眼間砰砰砰的甩門聲響,孩子的腳步聲就被隔絕在實驗室重重的鐵門外。

「真是的……」重新點燃一根菸,渡邊的笑容相當無奈,但眼神裡卻毫無暖意。

呼───。空氣中瀰漫著尼古丁的特殊氣味,跟化學藥劑的刺鼻結合在一起,包裹住名為天才的男人,他看著桌面上散亂的資料,食指斷斷續續、毫無節奏地敲著,慘白的實驗紙上,七個孩子的各式資料和照片並列在男人的眼皮底下。

「唉呀,好像還是不夠完美呢,這次的實驗品。」拈熄了指間端著的煙,他拿起紅筆,在兩張照片上輕快地畫了兩個大叉叉。

「也差不多是時間……處理失敗品了。」




───┤

K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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