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archy.

The world is never tranquil,and so are we.

【網王】かごめ ch.02

※捏造、俺得、中二有(爆)



【網王】かごめ ch.2 (ちとくら)


├そんな事、おかしいじゃないのか?!┤



鐵銹味。霧白硝煙。水滴撞擊地板的聲響。
黑暗的房間。地下室。染了紅漬的塵埃一地。無盡的樓梯。

隙縫。火光。屍體。槍響。笑容。男人。
如夢、似幻、像泡影一般,或是被人剪輯過的黑白電影破碎。

那是他短暫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現實。




那是夏天的尾巴秋天的頭,一個青黃不接的時節,溫帶森林的翡翠凋零,逐步染上金黃與紅豔,任腳步如何輕靈,碎裂的聲響總夾雜在風的底韻間刺耳,山嵐強勁的從山巔上吹落,一剎那捲起片片冶豔,像龍捲似的圍繞著黑髮孩子憑空凌舞,他緩緩伸直手,輕夾取一片紅葉,在指尖玩弄著,歪斜的頭和勾起的嘴角看似若有所思。

千歲輕輕吹開黑麥色指間的那抹血色,任其落地後被木屐硬生生輾過,細微的聲響像咬碎誰的指骨。甩開腳掌上沉重的負擔,千歲咧嘴一笑,赤裸著足攀上一棵高聳參天的古樹,穩健而小心的往上一步步移動,動作熟稔的能準確避開樹幹上的每一個凹陷突出,墨色的雙眼一直望著暗色的空,脖子仰的酸澀,過於高大的樹木彷彿載著神靈,在他耳邊竊竊私語,樹木的盡頭無法進入視野,整片樹影掩蓋了理應分散在林間的溫熱,彷彿永遠沒有終點的旅程,沉默而孤獨,千歲咬牙撐起自己的身子,舔去唇邊的汗,又向上踩了一步,他心底清楚,不能回頭,回頭只會被來自於自身的恐懼所捕捉,摔落死亡的深淵,這是往上攀爬卻過度自負的人應負的代價。

就像新生鳥兒的蛋殼一般,頭頂的黑暗突然裂出幾道刺眼的光芒,徘徊在孩子與少年之間的臉龐一瞬間掀起興奮的笑容,一個使勁翻身,多彩的茂密葉叢中探出了不屬於自然的黑,扶著粗壯的樹幹,千歲坐在密林中最佳的觀賞席,四天寶寺與大阪的幽密森林,那微小的箱庭世界在他的腳底一覽無遺。

彷彿能夠把深入禁地的身心啃食殆盡,那廣袤森林不斷的延伸出去,形成一座複雜迷宮,那是座美麗卻攝人心魂的自然城牆,一直到遙遠的彼端,碎鑽般的七彩光芒在地平線上閃耀,反射在黑髮孩子的雙眼一大片琉璃光彩,不是四天寶寺建築的灰白,也不是森林間黝暗的墨綠,晃動在他墨色眼眸中的是寶石般的幽藍光輝,那是被囚禁在深山中的孩子們從未見過的海的顏色。

只有他知道,能夠從這最高的樹頂望見遙遠的海。風騷動著,撥亂一頭黑髮,是他的錯覺嗎?這股風中夾帶著潮水的鹹味、海岸邊的沙土、白鷗的鳴叫,從未見過的那道風景生動的躍上彼方的地平線,他彷彿能看見海天一線間有飛翔的白點,信天翁的身形像每一本書上描述的優雅自由。

千歲站起身,歛下眼皮,用全身去感受來自遙遠世界另一端的訪客,他嚮往自由,嚮往外面的世界,他恨不得生有翅膀乘著風雲,去看看真正的蔚藍大海、聽一次教堂裡響徹的鐘聲、赤腳踩上滾燙的沙漠,從頭一次爬上這株巨木的頂端,見識到那片璀璨時他就無法停止這樣的想法。

四天寶寺和這片山野太狹窄了,容不下他的身姿。

他厭倦了這座嗤笑著他們的森林,他想要逃離這座鳥籠、想要拔足狂奔、想要親眼見識外面的世界究竟長著什麼模樣。

野鳥的高昂啼叫尖銳的削過頭頂,一隻跟千歲相似的深褐色老鷹盤旋著,暗黃的雙眼尖銳地盯著闖進他高空領域的男孩,一個振翅,老鷹神氣的停在千歲身旁,高傲的望著他,完全不把這名外來者放在眼裡。

沒有一點懼怕或是厭惡,千歲只是跟老鷹安靜的對望著,嘴角輕提,千歲苦笑著伸出手,老鷹輕拍翅膀落在對方肩頭,一人一鳥共同望著遙不可及的盡頭,密林與天際的交壤之處。

「如果我跟你一樣也有翅膀的話,大概就可以去森林的另一端了吧。」

老鷹不曉得是不是讀懂了千歲寂寞的眼神,牠低低鳴叫一聲,親暱的啄了男孩的臉頰。




「千歲你又跑去森林了吼!」披頭散髮又髒兮兮的回到四天寶寺,已經是夕陽把大地塗滿一片昏黃的時間,迎面就撞見正和財前一起搬著餐具往餐廳去的謙也,一如往常地大聲嚷嚷:「翹掉練習可把白石氣炸了你!而且今天可是裕次跟小春的生日欸,竟然落跑不來幫忙,我們幾個忙得……嗚啊啊啊啊!」

「謙也さん吵死了。」一腳往喋喋不休的謙也膝蓋踹下,敵不過反射神經的金髮孩子慘叫著往前跌,毫無形象的趴在地上,手上的漆器嘩啦啦地灑了一地,活像一齣鬧劇。

「千歲さん還是趕快去換衣服比較好,不然父親看到又要生氣了。」看也不看千歲一眼,黑髮孩子用淡淡的聲道說道,放下手上的膳檯(註1),蹲下身開始撿拾那些從謙也手中飛出的餐具,細心的拿出手帕擦乾淨後才堆疊好。

「喔、喔,謝啦,財前。」

快步離開一金一黑的人影,背後傳來斷斷續續兩人的交談,謙也高亢的聲音像是在山路上飆車一樣,又急又快又峰迴路轉,穿雜著財前像剎車一樣的平板聲線,活像是在演相聲似的,讓千歲不禁失笑,兩人的笑語隨著千歲步入主屋內而消逝殆盡。

財前變了很多。

在千歲,還有其他兄弟的眼裡,那個黑髮的小男孩總是沉默而面無表情,陰沉的像山裡偶然會出現的曇天,打他有記憶以來,財前從沒開口說過話,也從來沒笑過哭過,或是生氣過──就像一尊用心打造的木頭人偶,安靜而死寂地跟在他們身後。

待他們大些,懂事了,大人們才語重心長的告訴他們,財前是有病的。也許是天妒英才,像他那樣聰慧的孩子,腦部和神經系統卻發展異常遲緩,沒有辦法和一般人一樣,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和言語,雖然聽不太懂,但他們理解一件事──財前並不是自願變成這個樣子的。

從那一刻起,忍足謙也伸出了手,握住財前總是冰冷的掌,傻氣的笑著,接納這個似懂非懂的殘忍事實,在幼小孩童的錯愕眼神裡,忍足謙也付出加倍的耐心和包容,遠比他人認真地看待財前的一切,試著用心傾聽財前真正的心聲與想法,讀懂那雙灰藍眸子中難解的情緒,他從來不嫌棄跟在自己身後的財前厭煩,明明自己也是個孩子,卻只有在面對財前時展現兄長般的成熟氣度。

那樣溫柔的笑臉和滾燙的手溫,讓財前光第一次學會落淚。

也許是謙也的努力讓財前的心變得柔軟,或是他的身體終於在成長中恢復應有的功能,財前的臉上逐漸起了微妙的表情,偶爾會因為小春和裕次的笑話噗疵一笑,有時又會為了白玉善哉被遠山吃掉一事皺起眉頭,讓謙也是自豪的不得了。

一直等到財前十歲生日那天,在混亂的慶生餐會中,平淡地跟本人表情同樣無波無浪的一句「一直以來,非常的謝謝你,謙也さん」,卻讓一向開朗無憂的金髮孩子的淚腺頓時潰堤,大把攬過財前死命地抱著,忍足謙也的眼淚湧出眼眶,跟鼻涕一起花了張小臉,惹來財前低聲的抱怨。

在那之後財前幾乎跟一般的孩童沒什麼兩樣,只是長年的異常經驗養成他寡言而成熟的個性,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才擔當吐槽的狠腳色,依然相伴在旁的謙也則越來越常抱怨財前光長成一個不可愛的弟弟,還會對他進行慘無人道的言語霸凌,千歲和白石卻疑惑他倆從未聽過黑髮男孩任何一句攻擊性發言,或許那正是彆扭的財前對謙也表達親情的另一種方式。

抹掉眼皮上的一層水,千歲低頭愣愣地盯著泡沫和著黏稠液體,滴滴點點地被吸入排水孔,空洞聲音好似要吸乾人的意識一般,雙手扶著牆壁,被狹窄浴室的熱氣薰得嗡嗡發脹的腦袋中升起一個問題,如刀刃般鋒利,足以插入孩子們最柔軟單純的心靈。

兄弟……他們幾個能夠被稱之為兄弟嗎?

他們這樣算家庭嗎?不,千歲從未這樣去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僅僅是一群毫無血脈相繫的「家人」。

從千歲幼小的深邃黑眸映照出來的景色,異常的詭譎而扭曲,在這裡的所有人維持著一種似是而非的關係,微妙的平衡,僅僅用空洞的名詞來定義彼此,卻不具有真正血肉至親的聯繫。

即使他們同樣呼喚著那個男人為父親,七個孩子卻擁有完全相異的名諱、誰也辨識的出的相異面孔,在這裡,沒有半個孩子與他擁有同樣姓氏,孩子們生疏地以並未重疊的姓氏稱兄道弟。缺乏女性身影的廊下,只有持著油燈的三名成年男子,日以繼夜的照看著他們,眼神有時犀利地讓他畏懼。

他們宛若在不自覺中上演一齣完美的舞台劇般,成為誰夢想中的腳色。這讓千歲感到作噁。

「如果你不是要給他們什麼驚喜,我勸你最好趕快穿上衣服給我來餐廳。」隔著朦朧霧氣,老舊的米黃門板外傳來模糊的話語與敲門聲,千歲不顧整顆頭還滴著水便拉開門衝外頭那人傻笑到,果不其然看到雙手抱胸的素色少年,眼神看來有些埋怨。

「大家都在等你啊,怕你又溜了。」看著因為厚重水氣而塌陷的一頭黑髮,白石皺眉,逕自扯下千歲房裡的毛巾,一手把一頭霧水的黑髮少年押到椅子上,抓著柔軟布料硬是往千歲濕漉漉的髮揉搓了下去,嘴上還不只一遍的碎念洗好澡不馬上把頭髮弄乾很容易感冒云云。

因為頭頂力道恰好的酥麻感而像貓一樣瞇起雙眼,千歲懶洋洋地看著鏡子裡認真擦拭頭髮的白石,那潔淨而漂亮的手指,穿梭在他蓬鬆又捲曲的黑髮中,更凸顯出對方雙手的美,千歲忍不住咧嘴一笑:「白石人真好哪。」

稍微停下手上的動作,白石的雙眸迎上鏡中千歲那雙盈著笑意的黑瞳,兩人的沉默之間沉澱著那麼些微的曖昧,就像搔過千歲耳際邊的那雙手的溫度與力道,微妙的讓人不禁顫抖。

「傻子。」白石細心地抹去千歲左耳垂上的那抹亮點,灰暗的房裡瞬間綻放出海浪的璀璨,映照著白石薄色的雙眼,還有似笑非笑的神情。

千歲摸摸鑲嵌在自己左耳上的冰涼,覺得鏡子裡被稱作波賽頓恩寵的色彩也不及白石藏之介這個人的淡雅素色。




小春和裕次的生日宴會就跟過去每一場生日宴一樣簡單又樸實,生活在這樣的荒郊野外,連吃的菜都要自己種,孩子們從來沒有奢求過書本上的豪華派對或甜膩糕點,掌廚的小石川卻總是在孩子們的生日當天,端出渾身絕活替壽星們做出鮮美可口的料理,僅僅在飄動的燭光下舉杯歡唱,和著大阪人特有的笑話,那豪邁震天的笑聲就可以讓他們誤以為自己身處樂園。

春宵苦短,正是在形容這樣的場合,當古老的大鐘響徹九次厚重的音色,遠山早已因為玩得太過火累倒在地,小巧的臉龐滿是深沉的睡意,石田和小石川拍拍手,孩子們一個個站起身開始收拾一片狼藉的餐廳,謙也像風一樣地把碗盤疊的如塔,絲毫不怕跌倒,催促忍不住打起哈欠的財前一起往廚房前去。

用光速把餐具全都整理好,一個個放回碗櫥中,財前摀著嘴又是一個大大的哈欠,見財前的眼皮連站直著都能差點闔上,擔心再搬一趟就會撞見財前邊睡邊走的慘狀,急忙勸到:「你累了的話就先去洗澡睡覺啦,剩下的我來就好。」

原本想拒絕謙也的好意,陪他把剩下的工作一起做完,但不知怎地,身體的深處源源不絕地湧出疲倦感,厚重的好似能把他的肩膀壓垮,腦袋嗡嗡作響,謙也連珠炮的話語完全進不了意識不清的腦中。財前還來不及開口反駁,就被謙也給推出廚房外,嘮嘮叨叨地交代洗完澡要吹乾頭才能睡,他忍不住吐槽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像老媽子,又聽到廚房裡傳來謙也氣急敗壞的聲音,有精神的誇張。

財前遲疑半秒,最後還是不敵眼前升起的一片模糊,壞習慣地揉著灰藍色雙眼,他踏上返回房間的道路,快要不敵睡意的腦海裡卻擔心著,號稱浪速之星的某人會不會因為速度太快而摔破碗盤割傷自己。

「你對他們還真好啊,阿健。」

突如其來的低語讓黑髮孩子倏地停下腳步,他沒聽錯的話,那來自轉角不遠處的輕挑聲線應該是他們幾個最敬愛的父親,但一如往常,黏膩而沉穩的成熟男低音,在秋夜中毫無理由地讓財前突然地僵直身軀,雞皮疙瘩爬滿全身,一瞬間全身上下的神經被名為警戒的鬧鈴驚醒,財前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察覺到,自己正在畏懼著轉角那頭的成人一事。

呼出口腔中厚重的雲霧,不遠處的財前也可以嗅聞到那股一直圍繞在他們父親身邊的,屬於成人的危險味道:「他們就跟實驗用的小白鼠沒什麼兩樣,付出太多感情對你不好唷。」

實驗品?財前皺起眉頭,男人們壓低分貝,斷斷續續的話語實在讓他無法捕捉到太多訊息。

「總之等等就跟之前說的一樣,拜託啦。」

還沒搞清楚狀況,渡邊和小石川遠去的腳步聲便漸漸消逝,舉起冰冷的手摸上頰,微微顫抖的掌心沾染了一片冷汗,財前才察覺自己過於敏感的神經一直繃緊著,走廊轉角的成年男子的氣息竟讓他的身體超越了意識,基於生物的本能而恐懼。

為什麼?財前環抱著自己的身子,全身上下的神經細胞彷彿還在顫抖躍動著,庭院的火光、螽斯的高鳴、騷動的風,平常總是被忽略的事物在此刻忽然變的異常清晰明確,被高漲的感知系統所捕捉,初秋的夜晚不該如此寒冷,財前卻感覺自己恍若裸身佇立在雪地之間。

恍惚之間他不自覺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滿身盡是冷汗,緊張感在房門帶上的一瞬間消散在黑暗之中,財前拖著笨重的腳步和異常的渾身疲倦整個人倒進床鋪,在最後一秒投射進他即將闔上的眼底,是牆上他細心釘著的一幀相片,照片裡的孩子們,在陽光的洗禮下勾著肩搭著背,大阪人不拘小節的氣質從大方咧嘴露出缺牙的笑容就可以看出,而左上角的男人,一手安放在亞麻色短髮的孩子肩上,叼著牙籤的嘴劃出一抹淺笑。

真是奇怪,為什麼會覺得想哭呢?

依然是孩子的他不理解眼睛發疼的熱度究竟是什麼理由,索性閉上眼,讓無法再運轉的身體緩緩沉入夢境的海溝。




他忽地睜開眼,上半身像僵屍般彈跳而起,一雙黑瞳在看似無垠的黑暗中撐到極限的大,定睛凝視著虛空的一點,活像蓄勢待發的狩獵者。

聲音。千歲躡手躡腳的爬下床,走向房門,隔著薄片木板,他確實聽見了有人在低聲吼叫著,孩子幼稚的呼叫夾在子夜的厚重霧氣間,模糊的像吹經山洞的風,但那樣高頻率的音色突然斷絕,千歲心臟猛的一跳,迅速拉開房門,一股寒意逼起裸露皮膚上的每一寸雞皮疙瘩,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廊下空無一人,石燈籠裡的油燈已經滅去,失去了月娘的指引,黑夜中一片死寂,讓人無法動彈,僅有刺骨涼意提醒千歲他的清醒,以及世界的存在。

嘎吱。黑色眼珠倏地轉動,敏銳的聽覺神經即時捕捉到走廊尾巴的微弱聲響,他毫不猶豫跟了上去,心底的某處正在發毛,而那種不適絕非無法抵禦的寒冷所帶來。

剛才聽到的聲音,是裕次……他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當裕次憤怒的聲線忽地在空氣中悶絕地消逝那秒,千歲的警報鐘響起,他與生俱來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潛伏在這個四天寶寺的某處,正伸出一直完美藏匿著的爪牙,向裕次逼近。

向他們所有人逼近。

穿過了只有孩子們居所的房子,來到三個大人居住的另一棟建築物,在不遠處黯淡燭火下,千歲隱約瞧見高大的男子扛著兩個半大不小的男孩,拉開了鐵門──通往地下室的門─他不解為什麼在這個時間有必要帶著孩子們來陰森的地下室,更何況,地下室是父親工作的地方,沒有得到允許,連小石川和石田都只能徘徊在外邊的房間。

生滿鏽斑的鐵門了無生氣地呻吟,如同佝僂老人行步的姿態緩慢地,砰地一聲闔上,萬籟俱寂之中千歲聽到自己的心臟鼓動的快速心音,一探究竟的心情和闖入近地的緊張感相互衝突著,拔腿,千歲最終衝上前死命地拉開那道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門,彷彿在提醒著他,門的背後藏著他不該窺視的秘密。

當體溫和血液逐漸流失,深切感受到生命沙漏中的存於時光緩緩消逝時,千歲看著倒在自己身旁的白石,他曾經想過,如果當時不要追過去、不要打開這道門、不要走下那道旋轉的鐵梯,是不是他就不必離開白石身邊?是不是白石就不會改變?是不是,他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然而那些都是12歲的千歲所無法預料的未來。門板闔上的那一刻,千歲嚥下唾液,扭曲著往下延伸的生鏽鐵梯,如大蛇般貪婪地往黑暗的深處鑽,毫無通風口的水泥建築中瀰漫一股塵埃與腐朽的味道,悶著千歲的口鼻好似要窒息,看不見盡頭的地底傳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低沉頻率讓他頭疼生厭。

摸著牆,習慣了黑暗的千歲舉步維艱地向前踏出腳步,每走一步,身體裡按捺不住的毛骨悚然像蟲子一樣從腳趾蠕動到大腦,即使怎樣放輕腳步,鐵製梯子的晃動聲依然迴響在狹小的空間中,他懷著隨時可能被發現的心情往前邁進,好不容易抵達短暫旅程的終點,從門縫間透出的昏黃光線跟平時溫暖的燭光有些不同,他踏出最後一步,半掩著的鐵門後方,由那道峽谷般狹窄的隙縫,他窺見了一切。

那是他們七個人共演的,永無止境的悲劇故事的原點。

爆炸似的槍響在毫無心理準備的黑髮孩子耳邊響起,狠狠地撞上千歲的鼓膜,死命咬住下唇直到一片鮮紅滲出,才好不容易忍住壓抑在喉間的聲音,比起嗆鼻的硝煙味,更讓千歲作噁的是空氣中開始溢散出來的腥臭,陳舊房間一瞬間染上了鮮豔的紅,他彷彿聽見赤紅水珠灑落的滴答聲,地上躺著的兩個孩子身上汨汨流出溫熱的血液,如同湖泊一般向外擴展,濃稠的黏著在水泥地板上,映照出渡邊勾起的嘴角。

密林裡被猛獸咬碎的動物肢體忽然躍上千歲腦海。是啊,他看過相似的一幕。掠奪者咧嘴露出的獠牙間交雜著被掠奪者的骨片、血肉、毛髮,破碎的動物屍骸被啃食的不成原形,褐黑星點像煙花般散落在草地間,內臟腐敗的味道充斥在肺葉令人窒息。掠奪者的眼神,充滿著對失敗者的不屑。

情況沒有變,只是、掠奪者成了他們的父親,而被掠奪生命的一方,是他的兄弟。

手製的綠色頭帶和銀框細邊眼鏡各自散落在主人的身邊,沾上遍地赤紅,千歲瞪大著眼看渡邊一腳踩過小春的眼鏡和裕次的頭帶,把手中的槍遞給一旁面色不善的小石川,低聲交代幾句,遂連看也不看地板上已經失去生命的孩子一眼,便帶上後方實驗室的鐵門。

這是什麼?為什麼?小春跟裕次,被殺了嗎?父親動的手?阿健也知道嗎?為什麼?他們做了什麼?真的死了?為什麼?騙人的吧?

眼前過於衝擊性的一幕促使千歲下意識向後一步,從房裡飄散出的鐵銹味混雜著火藥和粉塵的味道,晚餐吃下的食物忽然從胃中湧上咽喉,千歲摀住嘴跪倒在地,雙眼無法對焦,他動不了,半當機的腦袋清楚的發出逃離的警訊,四肢卻麻木地像中毒一般。即使再怎麼成熟,在還是孩子的他的眼前,最熟悉的人被同樣熟悉的人所毫不留情抹殺的畫面,未免太過殘酷。

一雙有力的手在一瞬間從黑暗中伸出,毫無預警地將千歲拖向樓梯內側的暗處,他根本來不及掙扎,電光石火間千歲頓時以為自己也會落得小春和裕次的下場,直到那雙手的主人變魔術似的從暗道把他帶回後院,鬆開了對他的束縛,千歲才半跌半撞的逃離那人身邊,喘著氣回過神來,在他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幾個的另一個照顧者。

「忘記它吧。」石田雙手合掌,如同平常坐定修禪的平心靜氣,然而他打斷千歲的話語,以及難得睜開的深色瞳孔中,深藏著一股千歲從未在這個男人身上看過的嚴厲與認真:「這樣對你才是好的……你做得到嗎?」

千歲沉默著望向石田,對方氣定神閒,離開了地下室那充斥血腥味的狹隘空間,感覺到自己已經從剛才的打擊中恢復,但他依然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全部,冷靜下來,千歲的腦袋裡轉著無盡的疑惑與問號,筆直地望著石田的雙眼,他知道,這個人會給他想要的答案,石田回望著千歲,黑髮孩子站直身子,雙眼裡毫無懼色,只含著隱晦的堅毅光芒。

如果是這個孩子……仰頭看著遠端的山脊,在三更裡模糊地罩著一層霧,石田心底忽然興起全新的盤算。

但是這樣好嗎?石田捫心自問,他來到四天寶寺,不為別的,只為了被交派的任務,今天這個決定,也許可以達到他們的目的,但是,這些孩子恐怕,會因為大人自私的爭鬥,成為配葬人俑。

渡邊說的沒錯,太過接近的距離、付出太過的感情,終將一日會成為包袱。石田眺望著遙遠彼端,他隱約窺見了不遠處的未來──血花和淚水伴著少年們的嘶吼,點綴一片焦土。

「如果無法忘記的話,」伸出手輕巧地放上男孩的肩頭,石田總算下定決心向千歲開口。一旦說出真相,千歲必然再也回不去過去的安恙,孩子該學會褪去稚氣的殼,換上少年堅定的眼神:「就選擇永遠記住你看到的一切。像是烙印在腦海一樣、如同篆刻在心底一般,彷彿那景象已然鑲嵌在你的眼裡,即使多麼那是不堪回首的痛苦記憶,都不能遺忘,即使必須假裝你並未窺見真相、假裝從未知曉一切,假裝你並不知道兄弟們的死,直到有朝一日你能夠與這一切抗衡為止,你都必須揣著這份沉重活著。」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千歲握住放在自己肩膀上的粗獷雙手,皺起了眉頭,頭一次,他終於忍不住心中的那股悲慟,眼淚從他的雙眼中靜靜地流出,冰冷的滑過黝黑面頰,落在草坪。

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為什麼小春跟裕次非得死?
為什麼要我做出選擇?

「我不懂……為什麼只有我會思考這麼多呢?」千歲垂下頭,囁嚅著,破碎的聲線中壓抑著孩子不該擁有的壓力和苦惱,他無法得知,從身體深處發散到四肢的這份痛楚、這份煩惱,該向誰、該如何傾瀉。

白石、謙也、財前、遠山,不論是誰,他們從未質疑過自己的生存目的,從未猜測過父親或四天寶寺的一切,回過神來,千歲才終於發覺他們與自己有根本上的不同,他異於常人的求知慾和好奇心,讓他成為兄弟們當中唯一的黑羊,不被瞭解,也無法了解其他兄弟們的溫順、乖巧、服從。

「不需要覺得沮喪,縱然思考會為為你帶來前所未有的痛苦,但是,只有思考才是人存活下去的唯一方法。」石田輕拍千歲的頭,平靜地回覆到。




是啊,這裡是鳥籠之中,沒有浮華裝飾的鳥籠。
稍稍仰頭便足以瞧見青空,仔細凝聽便能耳聞風語,彷彿自由與世界一蹴可及。
但若是展翅翱翔便會察覺,飛得過高僅會碰撞玻璃帷幕,行得過遠僅會被身上的鏈條所束縛。

這裡是鳥籠,是囚禁一切之處。




他仰望著夜空,今晚的月亮是三日月,微弱的銀色光芒散在山脊、荒野、密林,白銀粉粒乘著越來越強勁的夜風翻越了山頭,登門踏戶地拜訪了四天寶寺的庭院。與黯淡的銀盤相形之下,鋪天蓋地的星斗反而成了今夜的主角,開起豪華的舞踏會。

「在想什麼呢?說要和大夥一起看流星雨是你,結果這麼悶悶不樂的。」白石半瞇著眼坐到緣側(註2),斜眼瞥向黑髮孩子,身旁的千歲一如往常的散漫,波西米亞風格的衣物在日式屋簷底下異常違和,但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讓最了解千歲的白石,也覺得對方說不上來的怪:「怎來著,不舒服嗎?」

千歲最近變得很怪。當白石在練習時跟忍足謙也苦惱地說出這句話,那個跑比飛還快的金髮友人即時剎車,歪頭回答「有嗎?我不覺得哩。」,換來白石的一個白眼,財前則是遠遠地看著兩人,一言不發。

就算對方再怎麼偽裝,在遠山、謙也甚至財前和大人們眼裡都跟過去沒什麼不同,然而白石就是知道,有什麼改變了千歲,讓他深邃的雙瞳敷上一層神秘,本來就話不多的千歲愈發沉默,也不太溜達在他最鍾愛的森林之中,隨興的眼神彷彿飄散到遙遠彼岸,讓他沒來由的害怕,害怕千歲會就這樣消失在他的眼前,如同陽光底下蒸發的露珠。

沒有人知道真相。千歲望著在庭院裡歡欣地放著仙女棒的遠山等人,更覺得紅髮孩子甩動著燦爛煙花的笑臉天真的刺眼。

『捏!捏!小春跟裕次咧?』

『嗯?小春被我送去村裡跟別人學習,你看他不是很聰明嗎,所以要好好栽培呀!裕次胡鬧著要跟去,唉。總之暫時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大家不要太寂寞哪!』

『真拿那兩個傢伙沒辦法呀!』

大家都被父親的謊言所矇騙,耽溺在包裝得太過美好的世界,什麼也不知道的開懷大笑,一次次、一次次,像海浪一樣擊上他的心頭,捏緊了拳頭,卻怎樣也開不了口。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再也不願待在這個狹隘鳥籠內,離開才是他唯一的冀求,追尋自由、天空、還有外頭的廣闊世界。

但是他放不下他們,放不下白石。

他唯一的掙扎只有眼前的淡白少年,當白石明亮的杏色雙眼認真地望著他,千歲好幾次差點沒忍住把所有真相告訴對方,又好幾次差點脫口那句跟我走,他害怕白石也許有一天會染上相同的火藥味與山茶花般的紅,如凋零的美麗花朵散落生命在這腐敗的監牢之中,那不適合白石,那名在他心目中那麼特別的少年。

他應該在晴天之下歡笑,用那雙眼納進山河百川的壯麗美景,學會在更加廣袤的大地奔馳,而不是一輩子被無謂的鎖鏈綑綁,做隻美麗卻虛幻的籠中鳥,任血肉屍骨融於這片荒地。

他有沒有那個資格,向他輕問一句願不願意一起走?他有沒有那個勇氣,緊握住少年細緻的那雙手?

「千歲。」白石低聲呼喚著他的名,正從孩子轉成少年的音道有些沙啞,千歲從自己的思緒中回到現實,白石的側臉在夜色裡有些曖昧不清,那樣的迷離眼神,卻讓千歲不可自拔的注目著:「別想太多。考慮太複雜的事情只會讓自己更加難過,如果想得越多越痛苦的話,索性不要去思考。閉上雙眼蒙上雙耳,隔絕一切,只有這樣才能繼續往前邁出步伐。」

白石朝著庭院中的遠山微笑著揮手,那席沉重的話,是他的勸告,也是請求。千歲不禁猜測起對方深不可測的眼底那抹憂鬱,究竟是為了死去的兄弟哀慟,或是為了自己能力不足的扼腕,抑或者,僅是一種悲嘆己身命運的自怨自艾。

他不曉得,白石真的知道真相嗎?

白石轉向他,半瞇起的眼中有著難以辨識的情感,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千歲,現在的我覺得自己這樣就很幸福了,此時此刻、在這裡跟你一起生活著。」

僅僅這樣就可以感覺到幸福,夫復何求?

「啊!流星雨來啦!」

不遠處傳來遠山的大呼小叫,緊跟著的是謙也和財前一如往常的拌嘴,白石看著院子裡三個孩子激動的模樣,隨即跟著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秋季的夜空中最壯闊的流星雨群,深山野外不受現代文明所干擾,天空中的每一點星辰都盡情地展現了他們最美的姿態,千百萬條銀白光線劃過天際,為黯藍畫布畫上亮麗色彩,接二連三的星群,看得眾人是目不暇給。

「白石。」

「嗯?」

聽見千歲的呼喊,白石不疑有他的轉過頭,第一時間他的反應是,距離實在太近。黑髮孩子的溫暖鼻息輕巧地搔弄著他的頰,淡色雙眼幾乎可以細數對方的每一枝睫毛,鼻腔裡充斥著一股林木和陽光的氣息,明明已經久未踏足森林,千歲的氣味,卻還是跟過去一模一樣。白石想,即使對方的雙眼裡確實有什麼改變了,但千歲就是千歲,是他一直以來在乎的千歲。

嘴唇上傳來的溫度,遠比空氣中的露氣,或是兩人的體溫,都還要高上許多,白石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千歲所吻著。

那絕不是個富有技巧,或者長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吻,然而兩個孩子彼此分開之後,小臉上都泛起一片緋紅,深淺雙色眼珠互相注視著彼此,這個意外的插曲沒有讓兩人尷尬或是害臊,白石只是眨眨眼,平靜地問到:「為什麼突然親我?」

千歲一如往常的散漫,他搔搔蓬鬆亂髮,臉上勾勒出一個憨厚的傻笑:「嗯……自然而然?」

相視一眼,兩人不禁失笑。

「白癡。」




───┤


註1:膳(ぜん)就是日本吃和食的時候常常會出現的,一人份用的一個小桌子,因為完全對這東西沒概念還特地問了日本朋友,中文沒有明確的翻譯,我便直接叫做膳檯了XD
註2:緣側,也就是俗稱的日式走廊。在故事本篇中的四天寶寺建築是採用跟建築物連成一體的這種。


Ch.1時的三年級是7歲,這篇Ch.2則是過了五年,12歲時的故事
對於小孩子,總覺得自己把他們寫的個性有點太成熟
我也脫離小孩年紀很久了
實在不曉得幾歲該有怎樣的心智思考
但是本系列故事中設定的小孩心智年齡會比一般小孩成熟一些些
因為白石他們基本上是用科技調整過基因的人工嬰兒
我的科普知識很差就請各位當科幻作品看吧ㄏㄏ(爆)
吾不念物化生已久矣,最不能忘的是粒線體(?)

補充其他比較不會捏到的設定:
(年齡是Ch.2的時間點,也就是白石謙也他們12歲時的故事)
●阿修(32)→四天寶寺的主人,白石等人的「父親」,天才科學家,過去曾經在舊政府的軍部待過。
●阿健(24)→渡邊聘用的傭兵,負責照顧、訓練、監視孩子們,但本人並不喜歡這樣做。
●銀(34)→渡邊聘用的傭兵,跟小石川一起照顧、訓練、監視孩子們,真實的身分是新政府派來調查渡邊的間諜。
●阿修利用孩子們進行某種實驗,而小春因為老化速度過快而決定放棄,但要把小春抓去殺掉的時候裕次察覺不對勁而硬要跟去,阿修就順手把同樣沒有用的裕次處理掉了,而阿修認為裕次沒有用的原因則是”太普通”。


K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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